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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七小少爺將《畫意》從中間翻開蓋在臉上,靠在榻上裝死。隨即便聽到他親姐的一聲輕笑,然后身上就被蓋了張薄毯,然后脖頸處被掖了掖,之后是茶入茶杯的輕響聲,而后是漸漸遠離的輕微的腳步聲。耳邊終歸于沉寂,只剩下他規律的呼吸聲。
譚七小少爺終于忍不住,無聲地彎唇而笑。
因為有她,他有了父母般的支撐,姐姐的寵愛,知己般的默契,摯友般的信任。
縱然沒有雙親,亦一點兒都不遺憾。
*
譚凈好又回了右次間。
一看時間,已過巳初。窗外,陽光穿破云層灑落屋宇,照射到除盡了積雪的院宅里,一片明媚。
譚太夫人身邊的張嬤嬤就在這時從東角門進了院。
她是來送銀子的:“……大夫人已在一刻鐘前回府……老奴便奉太夫人之命,從大夫人處領了三十兩,也一并說了后日安排車馬護院之事?!?
張嬤嬤將銀子遞給碧絲,又道:“六姑娘與七少爺后日什么時辰出發?”
“嬤嬤看呢?”譚凈好道。
“依老奴淺見,倒是不拘什么時辰都可,只姑娘與少爺需置辦的物件兒還是不少,若是遲了出門,倒怕一日內辦不齊全,反而多生事端。若能早些出門,早些回來,也免得太夫人心中牽掛?!?
這話已經說得再漂亮不過,這事情也做得再周全不過。譚凈好只有感謝:“嬤嬤說得很是。我與小七都未曾獨自出過府,此次幸而有嬤嬤同行。嬤嬤覺得該什么時辰出門,咱們就什么時辰出門?!?
張嬤嬤笑:“姑娘既這樣說了,那后日辰正差一刻,老奴便到這里等姑娘和少爺?!?
“好?!?
張嬤嬤走了,留下顧嬤嬤與燕草面面相覷、二臉懞逼。
三十兩白銀就捧在手里,事情已如板上釘釘。碧絲就唾沫橫飛地與兩人說起了早飯后在譚太夫人房里發生的事。
顧嬤嬤還有一分存疑:“我的姑娘哎,碧絲說得是真的?”
譚凈好彎起唇角,點一點頭。
一分存疑瞬間變成了十分驚喜。顧嬤嬤覺得,這是天上掉餡餅正好砸在了自個兒頭上:“那……那是不是可以順道……”
“是。”譚凈好很明白顧嬤嬤在說什么。她與小七想出門,就是為了這件事。譚二夫人也明白,所以提出要給他們三十兩,同樣是為了這件事。剛剛的張嬤嬤同樣明白,因而話中道怕一日時間不夠,還是為了這件事。
這件,譚太夫人不愿面對,就真的不去面對的事。——臘月十八日。譚老太爺譚縉、譚三爺譚忱的忌日;臘月廿一。譚三夫人顧氏的忌日。
“嬤嬤放心,后日我與小七定會到希聲寺為祖父、父親母親點燈。”譚凈好道。
點燈,是指在寺廟中為往生之人點一盞長明燈,用以接受香火積累福澤。到寺廟請愿的人,大多愿意到燈殿點一支香。因而燈的價格隨供奉寺廟的等級會有不同。希聲寺為青州第一寺,點一盞一年的長明燈約二兩,這是一個四口之家每頓有肉也能撐兩個多月的口糧錢。
譚凈好知道,雖譚太夫人不愿、譚大爺未能歸家,但譚二爺每年都會去點燈。只是姐弟兩個身為兒輩未能親手上香,一直是顧嬤嬤的心事。顧嬤嬤翻過年便五十四歲,已過知天命之年,又因姐弟倆無父無母而事事操心,加之父母長輩忌日將近,近日心中格外憂慮,夜里無法安眠。雖是在姐弟兩個面前裝作若無其事,但兩人又如何不知。
譚凈好與譚七小少爺實在擔心她的身體,這才望能利用譚八的小心思與譚二夫人的驕傲達成出門的目的。
譚二夫人平惠縣主是京城閑散王爺瑞王的嫡長女,身負皇姓,即便嫁到偏遠的隴西府十三年,骨子里的驕傲也不會消失。岐山玉硯是由國石岐山玉雕琢而成,被稱為“國硯”也不為過。譚八姑娘嫌棄它,可說是以無知觸了譚二夫人的逆鱗。譚二夫人自恃身份,不愿為難一個小姑娘,譚大夫人自然背鍋。而當時“譚八有,譚六譚七沒有”的借口都擺在眼前,譚二夫人便順水推舟,以此事扇譚大夫人的臉。只她也嫌麻煩不愿攬事上身,便讓六七自個兒出門去買。
講真,譚二夫人知道六七的目的,譚凈好并不奇怪。她與小七都著素色衣衫、譚八一直偷眼看她、忌日將至,種種都表明了他倆無法在此事中抽身事外。但她未料到,譚二夫人明知被利用,卻還為他倆多爭取了銀錢。
所以,譚凈好說感念能長于譚家,沒有一字勉強。
顧嬤嬤確認此事,簡直欣喜若狂,雙目有神,面龐生暈,仿佛近日的郁氣一掃而光,整個人都輕快了。但很快,她發現了新的問題,開始發愁:“姑娘,就你和少爺獨自出門嗎?沒有長輩跟著嗎?”
這時,譚七小少爺正掀簾進來,聽到此句,便道:“是呀,只我跟666兩個。嬤嬤要是不放心,不如跟我們一起?!?
顧嬤嬤的注意力被帶歪了:“少爺,你得叫姐姐!”
“……嬤嬤不想給母親父親上柱香嗎?況且嬤嬤不跟著,我還覺得心里有點慌?!?
顧嬤嬤的注意力又歪回來了:“是是是,那要跟著的,不然我怎么放心喲!”
改叫666的譚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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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臘月十六。大唐官員休沐日。卯正二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