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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酒這一晚睡得很好,一夜無夢。
她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久沒有睡得這么好了,好像是自去年被很關照她的那幾個乞丐拉去看了城外紫竹林的小土墳之后便經常做著同一個夢,那夢境像她卻又不像她的,夢境里的人似她又不似她,她能感覺到那人的心緒,感受到她的想法,卻又能清清楚楚看見她的身影,她的表情。
夢中下著瓢潑大雨,京城的街道上卻亂成了一團,到處都是官兵,她穿著單衣拼命跑拼命跑,身上發上被淋得濕透,連眼睛也不知是被雨水還是被淚水糊得看不清東西,她胡亂抹了一把,片刻也不敢放慢腳步,仿佛只要慢上一步便再也見不到她想見的人。
終于到了,她站在大雨中,看著重兵把守的相府大門,眼看著她是闖不進去了,她轉身便又往旁邊僻靜無人的小巷狂奔過去。
好在那兒沒有人守著,她松了一口氣,移開擋在那兒的一塊小木板,比她膝蓋高一點點的狗洞暴露了出來,她趴在地上便往里面爬。
春末,身上濕透透地,冷得她直打寒顫。
那狗洞連著相府的后院,她爬進去后便急著四處尋人,可她所經過之處,已不見半個活的,到處都是尸體,便是下著雨,空氣中也是散不去的血腥味,地上的血水與雨水混在一塊兒,順著地勢流進院子里的河流中,將河水染成了緋色。
看著這個情景,許酒突然想起一個詞——血流成河。
她將尸體一具一具地翻開來看,每見到一具心便會提起一分,看到不是蘇迎時,又放下一些,再看到尸體時又提起心,如此反復,濕透的青絲貼在臉上身上,原本素白的衣服上滿是血污和污泥,著實狼狽。
翻到最后,她的手都顫抖不止。
直到將府中的一百三十六具尸體翻完都沒見到蘇迎的,她這才放心下來。
可她未放心多久,便有一個衣衫破爛不堪的小孩兒從狗洞鉆了進來,他白著小臉,拉著她的衣袖便往狗洞外面鉆,一邊鉆一邊道:“酒姐姐,我娘看到他們抓著蘇公子往宣華門去了,讓我來喊你趕過去,可能還能見他最后一面?!?
宣華門,可是立即處死大逆不道謀朝篡位的死囚的地方,凡是拉到那兒的都是有板上釘釘的石錘的,皆連申冤的機會都不會給。
她爬出狗洞又跌跌撞撞往宣華門趕去,心中想著,今日若是救不出他來,那便陪著他去,這樣在黃泉路上有她在一旁嘰嘰喳喳,他也不會孤單了。
他這一輩子都是孤孤單單,她不想他死了以后也孤孤單單。
宣華門守衛森嚴,一旦他們進了門,她就再也不可能有機會見他,好在她在他進門前趕到了。
他被鐵鏈拴著關在鐵籠囚車里,因為體弱常年不離身的紅色火狐裘衣已經不知被丟到了哪出,只穿著一身單薄的黑衣,襯得原本白皙的皮膚越發蒼白,如墨的濕發貼在背上。
他看到她了,神色依舊冷清,沒有絲毫波動,只淡淡掃了一眼便移開視線,再不看她。
五年時間,她見得最多的便是他淡然的神情,早已經練就了一顆金剛心。
她將手腕上的軟劍展開,幾個起落便攔到了他們面前。
領頭的瞧見她,一臉為難:“郡主,您這樣不是讓我們難做嗎?蘇相犯的可是誅九族的大罪?。∧粢人?
領頭說了一半,便不再說了。
“我若要救他,按律便可就地誅殺?!痹S酒嘴角微揚,“你為難什么?該怎么做就怎么做……”
她這是一心求共死。
蘇迎眉心微不可查地皺了皺,嘴唇動了動,對許酒無聲地說了三個字。
許酒看得明明白白,他說的是:“何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