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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王微笑道：“我已經(jīng)在休息了。”

贏蘭道：“叔，我們約好了，一定要讓我一起擔(dān)著，對不對？”

寧王道：“我記得，我們約好了。”

贏蘭笑吟吟地，繼續(xù)朝窗外看去，視線一滯，低低道：“怎么會有那么多人聚在那里？也不像是在施粥救濟(jì)啊……”

寧王亦朝外看去，贏蘭所說的地方是一座黑色大宅，門外掛了一雙鴛鴦，停了十余輛馬車，頗有不凡之屬，呵衛(wèi)甚眾，竟是官家車馬。除此之外，還有二三十人圍擁在門外，衣飾鮮亮燦爛，與大街上一路行來景致大有不同。他看了贏蘭一眼，問道：“有興趣？”

贏蘭猛力點(diǎn)頭。

寧王不置可否，說道：“那就隨你。”

贏蘭自然樂得湊這個熱鬧。馬車行到近處，她與寧王先后下車，抬頭凝睇大宅上的牌匾，書“裊驂館”三字。她知道裊驂是幼馬之意，卻不曉得為何這個看似古樸的宅子會懸掛這樣的牌匾。待回轉(zhuǎn)身來，聽得一聲低低抽氣，她也睜大了眼睛。

眼前這二三十人，有四五老嫗及武夫，衣著黯淡。其余衣著美好人等有男有女，大部分年紀(jì)都不大，多與她一般甚至更小，還有似乎只得五六歲的孩子，個個容色姣好，神情憔悴。

方才抽氣聲就是一個大約七八歲的女孩子發(fā)出來的，她淡綠色的眸子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他們二人，忘記了疑惑和害怕，呆呆地問道：“你是神仙嗎？”

贏蘭本能地回頭看向?qū)幫酢Ｋ揪涂∶罒o雙，即便身在這市井之中，氣度依舊仿若天神，光彩四溢。她覺得又好笑又驕傲，對小女孩說道：“他不是神仙，他是我叔。”

“你騙人。”小女孩吵嚷起來，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無數(shù)視線在此刻投了過來。“你騙人，我娘說，中秋節(jié)這一天，漂亮的仙人會從月亮上跑下來。”

贏蘭道：“月亮上的漂亮仙人是姮娥，是個女子……”她恍然了什么，失聲道，“今日是中秋？”

寧王低低笑道：“傻小寶。”

贏蘭心里暗暗叫苦。這些時日她過得渾不知味，連宮中大節(jié)都忘記了。想想也是，若不是因?yàn)榻袢罩星铮瑢幫踉趺磿诎倜χ谐槌鰰r間來長寧宮？都怪她忘性太大，居然連這個都沒想到。

寧王大概知道她在想什么，輕聲道：“不要緊。”他含著笑，“我不想待在那里。”

贏蘭正想說話，黑宅大門打開，出來一男一女兩名青衣侍童，一名老嫗笑臉迎上，說道：“老婦把這批新來的帶到了，全憑貴人們心意。”

婢女容色艷麗，但一雙眼睛卻很是奇怪，又大又黑，毫無神采。她的視線并無任何流轉(zhuǎn)，許久之后，她身畔的婢子才牽起她的手，輕輕寫了幾筆。她道：“這一批不錯。”

老嫗顯然放下了心，笑道：“若瞽姬、盛大手滿意就好，勞您向酈大姑娘美言兩句了。”

贏蘭聽到這里，再不懂也明白這是什么地方了。她有些顫抖地說道：“儊月大律，嚴(yán)禁良家子淪為奴婢，更罔論當(dāng)街叫賣……就、就算發(fā)了大水……”

她的聲音不大，卻被那老嫗聽得一清二楚。老婦行走多年，一眼便知眼前二人不可得罪，卑躬道：“小貴人有所不知，這些人并非我儊月中人，乃是前日穆南大勝，從邊疆那邊新發(fā)出來的一批貨。”

贏蘭看向小女孩淺藍(lán)色的眼睛，一時有些口干舌燥。純粹而清澈，充滿無辜，也充滿傷痕。和絲麗雅那么像。

和諸良那么像。

若瞽姬道：“小貴人若是好奇，可以進(jìn)來一觀。我們裊驂館是整個夜瀾最好的買馬之地，價格公道，童叟無欺。”

贏蘭皺了皺眉。

寧王問道：“想進(jìn)去嗎？”

贏蘭道：“去就去。”人牙子的聚集地，又不是什么龍?zhí)痘⒀ā?

這個裊驂館和贏蘭的想象大不一樣。占地廣闊，紅樓翠閣，碧瓦朱甍，筑山穿池，歌臺舞榭，月殿云堂，應(yīng)有盡有。就是沒有她預(yù)計中的靡靡氣息。眼見一處中庭聚集二十余人，她不由停下腳步，問道：“這是在做什么？”

若瞽姬道：“小貴人，這是我們最新一批養(yǎng)成的瘦馬，正準(zhǔn)備叫價。您若是有興趣，自然可以為您丈夫買兩匹回去，保準(zhǔn)更能令夫妻二人恩愛和諧，永結(jié)兩好。”

贏蘭呆了呆，沒反應(yīng)過來她在說什么。但很快她就知道了。因?yàn)橹型サ哪切笆蓠R”們很快開始被叫出來開價。最先出列的是一對雙胞女孩子，生得十分嫵媚，叫贏蘭隱約想起折雪清池，但她們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神情。兩名老婦扶著她們的胳膊，叫她們依次下拜、轉(zhuǎn)身、走路，繼而褫其袂，露出她們的胳膊和肩膀。其中一名女孩子似乎嚇壞了，走的時候偶一趔趄，里頭的小衣也解開了，泄露一片大好春意。

幾十雙貪婪的眼神落在她們雪白的肌膚上。

贏蘭不想再看，扭過頭。若瞽姬聽得聲音，解釋道：“小貴人，這二人路都走不好，不成體統(tǒng)，不算我們這里的什么好貨。一等資質(zhì)的孩子，美貌過人，都會在我們這里由專人西席教導(dǎo)，吟詩作畫、吹簫歌唱、打雙陸、行花令、抹骨牌，各種巧計，無一不通。二等資質(zhì)的，中人之姿，有些許風(fēng)情天生，也會曉得百般淫巧，識字彈琴，更精旁門左道。三等資質(zhì)的，容色中等，亦會教習(xí)女紅、羹湯，使其有一技之長……”

贏蘭打斷道：“那些你們買來的孩子們，也有不漂亮的嗎？”

若瞽姬道：“裊驂館不買。那是丐幫們喜歡做的事情。”

贏蘭疑惑道：“丐幫？”

若瞽姬道：“丐幫中人，行乞大多成群結(jié)隊(duì)，有一指揮行乞者，其余人等只要越慘就越好，不在乎什么漂亮不漂亮。有個凈衣派的老丐，便經(jīng)常將那些我們不要的騙到船上，毀了他們的眼睛，然后叫他們當(dāng)街行乞賺錢，不然就得餓死。”

她這樣平靜，贏蘭反而覺得不可思議道：“這些事官府不管……”

若瞽姬輕輕一笑，說道：“小貴人，那等卑賤蠻夷，怎可與我儊月百姓相提并論。”

贏蘭有些遲疑地看向?qū)幫酰杂种埂Ｑ矍耙惶庈幨液鋈淮箝_，一個女子嫋嫋婷婷地走出來。

若瞽姬和盛大手皆低頭俯拜，大氣也不敢喘。

那女子肌膚如金，眉蹙春山，眼顰秋水，透出一種窈窈弱態(tài)，輕聲道：“這兩位客人似乎有些眼生。”她忽而一笑，盡顯鮮活，“不過有錢就是貴人，大大的貴人。二位想要來我這個小館子買些什么？”

贏蘭恍然道：“你就是他們說的酈大姑娘？”

女子含笑點(diǎn)頭。

寧王道：“你就是酈元也。”

女子的神情微微一變。

贏蘭驚訝地重復(fù)道：“你就是酈元也？酈天華的妹妹？”

酈天華現(xiàn)在雖然只是個八品縣令，但她的故事卻不可謂不精彩。她曾與當(dāng)今戶部尚書路桭若參加同一期科舉，她中狀元，路桭若中榜眼，二人相知相愛，不久后便結(jié)為連理，成就一番眾人驚嘆的美談。按例三甲為天子門生，進(jìn)國子監(jiān)，前途無量，但她性格耿直剛硬，臨事明銳敢行，因梅花案涉及廢儲一事，多次上書，觸怒皇帝，一再左遷，最后竟淪落到連浣衣局局正都不如的地步，兩年前與路桭若和離。

酈氏雖然不算夜瀾大族，但酈天華素有清正之名，持身有道，不妄議笑，人號為“水晶燈籠”。據(jù)傳京中凡儇薄子過其家，皆踏步傾耳，不敢出聲，可見其威儀深重，甚有傳奇色彩。

但更有傳奇色彩的卻是關(guān)于她的妹妹，酈元也。她性情羞澀，工吟詠，善文辭，曾是夜瀾有名的才女，二八出嫁，歸諸氏族長諸寧之孫。其孫不學(xué)無術(shù)，繡花枕頭耳，曾誡酈元也道：“汝來吾家，不準(zhǔn)看書寫字，敢違吾令，撻楚隨之。”酈元也不從，被囚諸氏，備受鞭撻□□，密函乃姊。

面對愛妹洋洋數(shù)萬言訴所苦，酈天華執(zhí)筆回復(fù)：“有夫如此，不如為娼。”

次日，酈元也竟從諸氏層層侍衛(wèi)中飄然而去，只留書一封：“我夫椎魯蠻狠，不知書，不知禮。今日棄去，恩斷情絕。”

諸氏大發(fā)雷霆，甚至發(fā)下重賞，卻再無酈元也任何消息。

她就如同王狷一般，憑空消失在這個世間。

若不是聽寧王叫破她的名字，贏蘭做夢也想不到酈元也會在這里當(dāng)……呃，牙婆？

這個玩笑有點(diǎn)大啊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