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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訪太醫院。

這個古怪的念頭冒出來的時候，贏蘭自己都有些被驚到了。忍不住做賊心虛般環顧四周，生怕有人會讀心術，看穿她心里的小九九。

她身邊的侍女里頭，她最信任的就是清池和折雪。不僅是因為她們二人年紀和她最為相仿，也是因為她們是寧王的人，手腳伶俐，武功還不弱。她如果想要做這件在別人眼里十分瘋狂的事情，清池和折雪的支持是必不可少的。

她把清池和折雪兩人單獨留下來說話，還以為她們會勸誡自己。畢竟這個做法怎么看都太過奇怪，好端端的白天不去看，好端端的正門不走，偏偏要在晚上像賊一樣溜進去，哪里有半分是郡主之為？

好在清池和折雪對她忠心耿耿，并沒有二話。

入了夜，窗外皓月臨空，銀輝瀉地，正是作奸犯科的好時候。

清池和折雪二人一前一后，中間夾了個贏蘭，三人就這么偷偷摸摸地出了長華宮。

太醫院位于皇城正南，還未進去，已能聞見極馥郁的香氣遙遙飄來。近了才發現那不是薰香的氣味，而是鋪陳的一片金□□花瓣，凝成一層濃厚的藥香，在月色下沉沉安眠，生出一種秋風又起，人比黃花瘦的惆悵來。一色水青長檐，庭院深深，松竹蕭蕭，怪石嶙峋，又引了一泉清流，自石峰上延綿不斷地瀉出來，形成淙淙一澗深泉，映著水銀般的月光，瀲滟閃耀，宛若一塊粼粼的寶石。

巧妙地避過了值夜的人，贏蘭按照院正和她說的路線，毫不遲疑地走過去。

院正想來也是有所安排，本應有人把守的藏書閣空無一人。贏蘭松了一口氣，雖然硬闖也不是不行，但到底留下了禍端。

贏蘭令清池和折雪守在外頭，自己踱步進入。

藏書閣從外頭看著光鮮輝煌，可一推門，迎面而來的灰塵嗆得贏蘭咳了好幾聲，連門上宮燈都缺了一盞。贏蘭有些許好奇地環顧，儊月太醫院的藏書閣，聲名遠揚四海，倒不是因為有什么了不得的奇書，而是因為桓帝的故事。

桓帝乃是□□皇帝六世孫，因沖帝無子而崩，本來不過是個不得志的藩王之子的桓帝被立為皇帝，由文獻太后王氏臨朝攝政。桓帝幼時坎坷，與乳妹相依為命，感情甚篤，結為連理。他的這個乳妹，就是一名醫女。可惜在桓帝登基前數日，這位醫女就得了奇病而死。桓帝娶了文獻太后的侄女王氏為后，就是后來的恭順皇后。

桓帝不通政務，不虔宗廟，不喜清流，不近佞幸，群臣對著這樣無欲無嗜的帝王，也毫無辦法。桓帝一生碌碌無為，晚年更是親近道士，荒廢國事，喜怒無常，卻唯獨對醫者另眼相看。現在的太醫院正是桓帝時起建，藏書閣據傳還是桓帝親自設計，甚至有傳言說，桓帝正是在藏書閣龍馭賓天。

這樣的故事，令人唏噓不已。或許桓帝之為惹怒了王氏，接連的幾位帝王對此地也毫不上心，藏書閣才會變得如此破敗，連院正也無法做主。

贏蘭輕輕嘆了一聲，也不知道自己在嘆什么。此地極為靜寂，她沒有提燈，只是拿了一枚夜明珠照路，行于書架之間，只聞得窗外溪流激石作聲，一如潮起潮落，人生興衰。

慢慢向前走，兩旁書列琳瑯，雖然已落了極厚的一層塵土，但依稀可以辨出當日鎏金鏨銀的精致書皮。這些都是桓帝當年傾舉天下之力，搜羅而來的奇書異寶，沒想到今日皆在此地靜靜蒙塵。

贏蘭一時沒注意，碰到了一架畫屏，險些撞倒，趕緊扶住那滿是灰塵的畫屏，那絲緞經年日久，已經薄如蟬翼，被她一碰就碎，落了一地殘骸。贏蘭有些恍然，這畫屏應當是最上好的銀絲羅所制，蟲蠹不侵，水火不傷，卻被時光這樣無情地吞噬。

夜明珠發出幽幽的輝光，還能照見畫殘留的痕跡，竟是一位巧笑倩兮的女子，衣飾簡單，只發上綰了一只玉簪，可那笑靨也被污了黑，玉簪像是被什么惡鬼一口咬嚙下去，中折了一半，再也無法完整。

贏蘭心頭一顫，別過視線，只一心一意地去尋找院正告訴她的書籍。一路眼酸頭暈，脖子仰得幾乎快要斷掉，她好容易估摸出了個大概位置，繼續順著那一行行書找下去，但見夜明珠光色輝然，隱約窺見了“藍錄”二字。

找到了——？！

贏蘭瞇了瞇眼，決定先取下來瞅瞅再說。只是那書的位置實在太高，她踮起腳尖也夠不到。

她在原地想了想，蹦了幾下，依然堪堪距離甚遠，反倒被揚起的塵土又嗆得難受。

沒辦法。贏蘭提起了裙角，明明知道這附近無人，清池和折雪還在外面老實守著，卻還有些欲蓋彌彰地左右顧盼，生怕有人看到了自己這副模樣。

第一步，踩上了第一行書架。

第二步，撐起一行書架，手腳并用地向上爬。

她不是那些尋常端莊嬌貴的金枝玉葉，爬樹折花之類的淘氣事兒沒少做過，只是爬書架……還真是頭一遭。

這書架皆是紫檀鑲玉，滑膩冰涼，雖然沾滿灰塵，依舊觸手難及，只能硬憑著蠻力險險撐住。好容易才到了中段，贏蘭抽出一只手，總算是抓住了那本書。

贏蘭還沒有來得及高興，外門輕響了一聲。

她的手一顫，腳一滑，還未及抽出那本書，便整個人栽了下去。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就在這樣極具韻律感的一堆伴奏聲中，贏蘭被嗆得死去活來，終于艱難地從那些壓住自己的書中探出一個頭來。

她看著敞開的大門，又看到來人唇際一抹微笑，欲哭無淚地說道：“……皇，皇叔……”

端王的神色有一絲奇異，轉瞬便恢復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