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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王輕輕笑了一笑,漆黑的發(fā)下是漆黑的眼睛,像是最深最濃的夤夜,湮滅了一切日月星辰。
“錯的人是我。從一開始就錯了……”
贏蘭莫名其妙地看著寧王,才反應過來,寧王居然在自責自己把話說得太重,連忙揮手:“才才才沒有呢!叔說得很對!是我太傻了,一直沒有考慮阿良的心情,我,我,我一直都只顧著自己,連別人的想法都沒有搞清楚,就冒失地做這做那!叔說我?guī)拙涫菓摰模矣X得叔一點錯都沒有!”見寧王只是微笑不語,眼底的情緒深得她看不清楚,她再接再厲,“叔,你還記不記得,當年……宮冰玉及笄的時候,我曾經對你說過的話?”
寧王的眸光一爍,贏蘭并未看見。
贏蘭像過往的每一次那樣,挺起自己并不英武的小身板,字字清冽如金石,擲地有聲道:“我說過,她喜歡你,所以她肯定不會真的怪你!——我也是一
樣,‘我不管發(fā)生什么事,都不會怪叔的!’我當時說的,叔您還記不記得?”
寧王點了點頭。
贏蘭笑瞇瞇地伸出手掌,說道:“我當時還和叔比手呢,叔的手比我大好多好多……”
那個時候,她還故意將五個指頭都蜷起來,縮成小小的一個拳頭,握在寧王的掌心里。
現(xiàn)在,她牽起寧王的手,握在一起,雖然還有大小之分,可是五個指頭已經可以根根服帖。
叔曾經說過,希望她做一輩子的小孩。
做小孩子,是那么幸福,可以一輩子天真純凈,不沾風雨。
“叔,我已經長大了。”
寧王欲言又止,贏蘭彎起眼睛,笑靨清美,仿若全綻的接骨木蘭,潔白瑩潤,竟在一剎那令他幾乎炫目。
“我知道,在叔的眼里,我永遠都是傻孩子。可是,我并不是真的那么傻,我有眼睛,我有感覺,我知道誰聰明誰蠢笨,我知道誰對我好,誰對我壞。”贏蘭想起那一年的上和節(jié),和端王不知節(jié)制的爭吵,自己也難免發(fā)笑,“我知道叔是大好人,比誰都好,起碼,對我而言是這樣——”
“對我而言,這樣就夠了,誰敢在我面前說你不是好人,我就把他打成肉泥!”
本來還比較正經的話,到了最后一句,贏蘭杏目圓瞪,立刻破功,方才的溫情柔軟都付之流水。
寧王哭笑不得,道:“你啊……真是個傻孩子……”
他的聲音太輕,像是一聲長長的嘆息,說不盡的悵惘優(yōu)柔。
***
贏蘭一路上和寧王肆無忌憚的喧鬧,也傳到了王皇貴妃耳里。
見禮之后,王皇貴妃看著贏蘭,眉間微微顰蹙,說道:“這么大的姑娘家了,還這樣失儀,成何體統(tǒng)?”
贏蘭連呼吸都不敢大聲,乖乖地應道:“沉玉知錯了。”
“知錯——但是不改,對吧?”王皇貴妃笑了下,她素來優(yōu)雅持重,很少這樣
笑,連秀如芝蘭的眉眼都彎起來。她尚未梳洗,依舊嚴妝盛彩,這一笑頓生無限風采,朗朗如春花之綻放,又如秋月般靜美絢爛,“每次認錯比誰都快,可是犯錯起來,也比誰都快。我是管不了你了,而且也不敢管了。”
贏蘭有一瞬錯愕。
前句話她聽著還有些心虛,后一句……不敢,到底是從何說起?
寧王低笑道:“母妃。”
王皇貴妃的笑容一凝,贏蘭知意,知道這是寧王有話要對王皇貴妃單獨說,立刻很知趣地告退了。她在晚宴散前就著人給諸良偷偷遞了消息,本來打算歇在王皇貴妃那里,但是如今計劃不如變化,反倒成全了她。
承乾不比夜瀾,沒有那么嚴格的宮禁規(guī)條,但也不是區(qū)區(qū)一個校尉就可以隨意進出的。
諸良不動聲色地打量著眼前給自己引路的侍女,若是有心人要害他,單此一條就足夠讓他萬劫不復。
“阿良!”
熟悉的甜美聲音傳來,未見其人,已可想見是何等桃夭嬌艷的好年華。諸良松了一口氣,喚道:“阿姒。”
贏蘭笑吟吟地屏退了侍女,諸良有些無奈,但沒有說什么,他看得出來,贏蘭有話要對他說。
“阿良。”
贏蘭的神情很鄭重,諸良不由也跟著鄭重了起來。
結果他的臉色太過正經,以至于贏蘭的話幾乎說不出口了。支支吾吾半天,終于道:“阿良,今,今天的劍舞真好看啊,弱水真是鋒利,蕭諾那么粗的刀,一下子就砍成兩截了。”
諸良道:“是啊,很鋒利。”
贏蘭道:“……還,還有,傅大學士的笛聲吹得也很好啊!尤勝于凌曲雪的羯鼓一籌呢!”
諸良道:“嗯,很好。”
贏蘭絞盡腦汁地找話題,說道:“呃,還有,雖然我挺討厭他的……不過書歌作的詞也不錯,和羯鼓鐵笛兩相呼應,說這家伙是大才子,倒也不算虛名。”
諸良輕笑道:“書公子的《蠻無人行》確實文采斐然,不過在穆南,人人傳唱更多的,卻是另外一首同名的詞曲,只是不大適合在御前演奏。”
贏蘭好奇地問:“那是什么?”
諸良緩緩道:“兔不遲,烏更急,但恐骕骦的盧,著鞭不及。所以蒿里,墳出蕺蕺。氣凌云天,龍騰鳳集。盡為風消土吃,狐掇蟻拾。”
他唱得很慢,尤帶著幾分微微沙啞的聲音,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洗練悠揚,像是一線冰,能融到人的心里頭去。
“……黃金不啼玉不泣,白楊騷屑。亂風愁月,折碑石人,莽穢榛沒,牛羊窸窣。時見牧童兒,弄枯骨。”
一曲唱罷,諸良笑了一笑:“你看,果然不適合在御前演奏吧?”
這里沒有絲竹,沒有羯鼓,沒有鐵笛,沒有任何助興伴奏,只有明月如霜,夜露微涼。然而那曲中所描述之景,竟似鮮活躍然眼前。
那是真正的蠻無人行。
平沙無垠,敻不見人。河水縈帶,群山糾紛。黯兮慘悴,愁云殘月。蓬斷草枯,凜若霜晨。鳥飛不下,獸鋌亡群。早年征戰(zhàn)地,金戈意難平,今日卻只有一二牧童撥弄枯骨,窸窣有聲。
這確實不會是皇帝所樂見的歌。
清風徐徐掠過諸良的額發(fā),眼若寒星,衣袂輕揚,那一剎間,贏蘭幾乎生出一種眼前人就要化在這夜色里的錯覺。
贏蘭忽然抓住了諸良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