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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劍氣森然如冰雪,緩緩溢出,無限繁華富貴的殿堂內(nèi)好似忽然凍結(jié)了一般,原本談笑風(fēng)生的眾人都不禁側(cè)目,面面相覷。
鴉雀無聲,竟是死一般的寂靜。
好濃的煞氣!
出乎諸良的預(yù)料,待見全貌時,這并非他想象中威猛無前、銳不可當?shù)膶殑Γ且槐鷰缀蹩梢苑Q得上是美麗的長劍。
美麗到近乎妖艷。
劍鋒并不銳利,明若秋水,澄如靜江,仿佛素衣上綻放的血花,太過于冶艷的美,含著不祥。唯獨吞口處兇獸渴血,青面獠牙,卻因為太過精細繁復(fù)的雕琢而失之匠氣,恍惚間竟壓下了劍身自來的兇戾煞意。無需相觸,連肌膚都似乎被無形的鋒刃割得微微生疼。
寶劍鋒從磨礪出,絕世名劍,卻是鋒從鮮血出。
這樣一把劍,唯有喝了更多的血,才會變得更加美麗。
諸良幾乎毫不懷疑,此劍之珍貴,甚至凌駕于紫微之上。
他本能地望去了寧王的方向,下一刻又近乎欲蓋彌彰地迅速低下頭去。
寧王將紫微賜予他一事,已是大出乎他的意料。御賜之物這般輕易許人,想來皇帝那里也不會沒有風(fēng)聲。難道這就是皇帝要將此劍賜給他的用意?
畢竟,寧王已不是儲君,陛下屬意未明……
那種懷疑很快就化作了一種可怕的驚疑,諸良不敢多想,定了定神,提劍迎上了蕭諾的長刀。
刀劍一霎交錯,發(fā)出極清脆的錚然之聲,旋即分開。
殿前劍舞,他們又沒有任何深仇大恨,自然都不會蠢到以命相搏,演繹的成分要遠遠大于比試。
傅淵亭笛聲清越無匹,正是音如其人,仿佛能夠令人渾身的毛孔都打開,只愿一心一意地沉浸于此。
身在御前,眾目睽睽,這樣分毫不容有失的時刻,諸良腦子里反倒想的都是些不相干的事情。
穆南遼闊,地廣人稀,他最喜歡做的事情,就是在野外慢慢遛馬。他甚至不需要什么好馬——當然,以他的品級,有好馬也輪不上他,他有時候就只是牽著一匹老馬,靜靜行在了無人煙的地方。
四下里生著高高低低的野草,日光極薄,那樣一照,那草便呈出一種淡淡的柳金色,蒙昧得恍若洪荒初生。西風(fēng)殘照,音塵已絕。
傅淵亭的笛聲嘹然穿云裂石,似從千山重幕遠云舊夢,破開天地混沌的一道霹靂。這是他漸漸熟悉的調(diào)子。
蕭諾手里的長刀比秋水更加明澈,撕咬著他的劍鋒,諸良避其鋒芒,只一瞬交錯,卸開了力道。他垂下眼,對蕭諾眼底一閃而過的失望只裝作不察。
那是他在穆南最好的時光。無人打擾,也無人窺伺。他會念起自己的母親,她的眼里曾經(jīng)盛滿了溫柔純凈的光,笑時明媚如初開的春花。
在他們狼狽地蝸居在小小的諸府一角時,她依舊笑得比春光更爛漫,她會告訴他,一切苦難都會過去,人要往前看,抱怨和痛哭改變不了任何事。而他抬起滿是傷痕的臉孔,倔強地不落下任何一滴淚,也裝作自己沒有看見她眼底盈然的淚光。
他學(xué)會隱忍,也學(xué)會倔強。他終究習(xí)慣于對許多事情視而不見,包括母親的眼淚。
母親大多時候都在發(fā)呆,他越來越大,她發(fā)呆的時間就越來越長。或許那不是發(fā)呆,只是一種怔忪,或是一種依稀的回憶。她回過神來,會笑著看他,告訴他,世界上還有那么一個地方,一個他從未去過的地方。
那是她永遠也不可能回去的故鄉(xiāng)。
那里沒有輕薄的紙鳶,沒有大紅的鯉魚,沒有□□的春燕。只有孤傲不羈的大雁和飛鷹,萬里無云的晴空,還有黃沙之上,碧空之下,仿佛永不止息的鳴鏑和狼煙。
那里沒有宮中姹紫嫣紅的奇花異草,卻有漫漫荒原,一眼望不到盡頭的野花。像是花的海洋,比儊月最好看的地毯和花園還要好看……母親這么比劃著,眼睛閃閃發(fā)亮,像是天上熠熠生輝的星星。其實她從來沒有見過海,也沒有見過儊月最好看的地毯和花園。但是她依然會笑著和他說這些,然后給他唱陌生的歌,她的聲音像是一絲脈脈幽香,那歌聲便似能傳到千山重幕,遠云舊夢。
她命運多舛,幼年時便跌宕流離,掙扎離亂,死在異國他鄉(xiāng),最后不過一張薄席,便被抬出了諸府。什么死后牌位,什么諸氏祭祀,都不過是笑話罷了。
她到死也未再見過曾經(jīng)心心念念的那些美好。
她看不到了,他就替她看,她做不到了,他就替她做。
那笛聲恍惚如幻覺,明明優(yōu)雅清澈,卻像是驚天動地的一把斧鉞,將人活活劈成兩截,砸斷骨頭、撕裂魂魄、直送下了十八層地獄。諸良的頭生生地巨痛了起來,眼底掠過一絲煞氣,手下力度一時失控,竟是將蕭諾的長刀劈成了兩截!
笛聲驟然一停。
諸良回過神來,蕭諾還拿著那半截刀,眼神看著被震飛出去的另一半刀刃,又愣愣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腕迸出的鮮血,一臉呆傻。
方才劍氣如虹,不但貫穿了長刀,甚至連蕭諾的手腕也遭此波及。若非諸良心中并無殺意,蕭諾大概就不是只見點血的問題了。
諸良心下懊惱不及,倉促跪下告罪,蕭諾這個莫名其妙受傷的自然也只好跟著告罪。
御前見血不是小事,失儀這條罪名可大可小,但皇帝性子暴戾無常,御前出了這樣的事……
贏蘭差點沒跳腳,此刻緊緊咬著嘴唇,努力克制自己為諸良求情的想法。
若是皇帝正在氣頭,她貿(mào)然說話,只是將諸良送進鬼門關(guān)罷了!
然而出乎眾人預(yù)料,皇帝面上竟然分毫沒有怒意,反而點了點頭,微露笑意:“不錯。”
贏蘭面露古怪,不錯什么?
“陛下所言極是。”
這個聲音淡淡傳來,距離她很近。贏蘭奇怪地看去,發(fā)聲的居然是王皇貴妃。她本就眉如翠羽,膚如白雪,此刻的臉色好似比平日更白了些,那染了胭脂的唇輕輕地抿著,紅潤如血,竟有一種詭譎的不祥。
王皇貴妃道:“我聽說過,名器出世,不飲血不歸。諸校尉手上這一把,想必正是如此。”
不飲血不歸——
諸良垂下眼瞼,方才莫名悸動的焦躁和煞意漸漸平息。那劍身未染分毫鮮血,依舊明凈無垢如琉璃。那一刻他幾乎有一種錯覺,這劍里藏了一只渴血的獸,唯獨沐浴鮮血,才能安歇。
“說的不錯。”皇帝唇際依舊是那一絲若有似無的笑,眼底深黯無邊,“朕還是頭一回見這柄劍的全貌——此劍鑄了十八年,總算是出世了。朕給它取了個名字,弱水。”
眾人不外乎是一片稱贊驚嘆,贏蘭卻近乎本能地皺起了眉,然后看向了王皇貴妃的方向。
她臉色一片慘白,眉宇間的苦痛是如此濃重陰冷,像是在一剎那老了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