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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良瞧她呆愣愣的樣子,不禁發笑道:“這兩個不一樣的。”
贏蘭訕訕應了一聲,她從來錦衣玉食,常遍各色珍饈,那些吃食總是巧奪天時,她也養成了不辨四季五谷的性子。可是聽諸良提的挺香,不禁道:“看來你吃的還挺好的,我,我也想吃……”
諸良淡淡一笑。
她吃慣山珍海味,偶爾來些粗茶淡飯,青菜豆腐,可能會覺得有趣。但也只是有趣而已,時間長了還是不成,不說別的,身子就跟不上。
說到底,啃草哪里有吃肉爽快,不過苦中作樂罷了。
但這話還是沒有說出口。
他并不覺得自己可憐,更不想在她面前顯得自己可憐。
***
這一晚慣例皇帝賜宴,因為贏蘭的私心,寧王幾句話交代下去,王博堯便多帶了一名侍從。
席開芙蓉,褥設錦繡,屏置孔雀,幾番觥籌交錯,推杯問盞,已是酒過三巡。這樣的晚宴,總是免不得歌舞助興。但承乾畢竟不比他地溫香軟玉溫柔鄉,縱然絲竹歌吹,脂香粉艷,但舞女婆娑來去,姿態輕巧卻不輕浮,原是連歌舞也多了幾分金戈凜冽之意。
皇帝今夜精神不錯,欣賞了好幾套歌舞,猶自頗有興致。瞿美人甄寶林等隨侍一旁,鶯聲燕語不斷,笑靨如花綻放。穆婕妤卻是不在御座旁邊,坐到了王皇貴妃下首。穆婕妤再次之,就是贏蘭的位子。
贏蘭今天算是得償所愿,臉上笑意再怎么掩也掩不下去,何況她也不想掩。
穆婕妤原想與王皇貴妃說幾句話,可看王皇貴妃卻像是有些倦怠了,場下歌舞升平,她的神情似乎比往日更加冷漠了些,儼然拒人于千里之外。穆婕妤眼珠子一轉,便笑著看向贏蘭,問道:“沉玉今日怎么這么高興,是不是發生了什么好事?”
贏蘭低咳了一聲,其實儊月自來民風開放,從來沒有什么幾歲不同席、盲婚啞嫁之說,男女結親之前的接觸也都理所當然,何況她貴為金枝玉葉,更是無畏那些揣測流言。
但是她到底是個小女兒家,被穆婕妤這樣直截了當地一問,面上就浮出了幾絲羞赧情愫。
正逢一曲《天蒼》舞畢,絲竹又起,贏蘭趕緊說:“婕妤,這,這一首開頭好像沒聽過,您知道這是什么曲子嗎?”
穆婕妤見她避而不語,心里也早就有了底子,贏蘭這么一說,她倒也認真側耳聆聽起來。柔軟的絲竹之音一閃而逝,陡然一線笛音尖銳拋高,如銀瓶乍破,水漿迸裂,教人心弦一顫。
旋即羯鼓咚咚,漸漸密集,聲勢浩然,宛若雷霆。伴著一縷漸漸低徊下去的笛聲,那笛音泠泠,在那羯鼓聲中緩然游曳,好似一抹月色,游離不定,抓也抓不住。
連皇帝面上也露出了一線興味,對身邊的溫柔鄉再無興趣,問道:“這曲子不錯,是誰排的?”
李華昂也微露訝異,畢竟他是承乾守將,可是這舞曲他卻聞所未聞。他心下驚怒交集,面上起了一絲淡淡凝重,心知皇帝現在正在興頭,貿然打斷,怎么說都是自己的過錯。只好悄聲吩咐下去,詢問到底出了什么事,又凝神準備,預防一切不測之事。
羯鼓驟然一緩,卻是一個男聲響起,唱的原是一首《蠻無人行》:
“王博堯,蕭長夜,天子將之平鄭漠。肉蠻之肉,燼夷帳幄,千里萬里,惟留蠻夷空殼。邊風蕭蕭,榆葉初落,殺氣晝赤,枯骨夜哭。”
那聲音原本凜冽森然,詞句又是殺氣騰騰,贏蘭聽得幾分心驚肉跳,但見穆婕妤和瞿美人等一眾妃嬪都有些臉色發白。
皇帝卻若無其事,面上笑意似乎又更深了些。
鼓聲渾厚浩大,但是那男子聲音穩若磐石,竟是一分一毫也未被吞沒,反倒應勢而起,越發清亮:“……天子富有四海,德被無垠。一物得所,八表來賓。將軍既立殊勛,遂有蠻無人曲。我聞之!”
最后一字落地,羯鼓聲驟然一停,好似霹靂回天,奄忽一收。
皇帝蘧然拊掌,贊道:“好!”
皇帝這么一說,其他人自然紛紛跟著贊好。
那唱歌男子走上前來跪拜,贏蘭才有些驚訝地發現,這居然不是一個陌生面孔。
正是今日射柳的第三名,禁軍統領凌輕色的長子凌曲雪。
皇帝令凌曲雪平身,他當即自報家門,皇帝頗為贊許,賜下封賞。
凌曲雪也毫不膽怯,落落大方地一笑:“謝陛下。”
皇帝難得有幾分和色,問道:“這曲子是誰做的?”
凌曲雪答道:“回稟陛下,此曲乃是微臣自己所做,詞是托書蘭令所填。”
書蘭令就是指書歌了,他雖然才名遠揚,但是卻并非科舉取士,而是蔭書相國公之爵,直接賜了蘭令出身。
贏蘭本能地望向諸良,恰時書歌正不動聲色地抬眼看她——
她一眼都沒有看他,一眼都沒有。
書歌的心里忽然泛起了一種難言的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