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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開口問道：“你在猶豫個什么？”

王博堯素知這位陛下秉性，不敢再躊躇，立即道：“回稟陛下，臣麾下也有一名青年俊才，年紀極輕，卻武功高絕，將才卓著，為臣麾下一校尉。若非，若非他身世特殊……縱是做臣的副將也并不為過?！?

王狂挑了挑眉，覺得自家這位族兄實在是太過實誠了些。滿腦子軍馬倥傯，卻是連這點人情世故也不通。

王氏固然是人人眼中與儊月國名并齊的望舒二氏，縱是被稱為儊月第一名門，天下門閥之首，也不過。

但在這個門閥之上，可是儊月的皇室贏氏！

皇帝素來不拘一格降人才，封賞從爵位到金銀，從不吝嗇，連李華昂那樣的寒門庶子也不例外，一視同仁。在皇帝面前提身世，出身寒門的李華昂可以，出身商家的夏璁可以，甚至武將世家的蕭長夜也可以，但是望舒二氏卻絕對不可以！

果不其然，皇帝的聲音微微冷了下來：“身世特殊又如何？都是我儊月子民，難不成以為朕連這點胸懷都無？”

王博堯誠懇道：“回稟陛下，臣所擔心的，正是他并非我儊月國人?！?

這話一出，王狂幾乎要苦笑了。

皇帝冷聲道：“朕富有四海，萬國朝央，華夷皆服，你說誰不是儊月國人了？”

王博堯還欲解釋：“若他只是尋常夷族，臣不會……”

皇帝不耐煩地打斷他，問道：“那校尉叫什么名字？”

王博堯再愚鈍，也明白皇帝是動了幾分火氣，立即答：“他叫諸良，言者諸?！?

皇帝挑了挑眉，王博堯強調這小小校尉姓氏的緣由，他只能想到一個。

“他是？”

王博堯道：“他是諸宸的孫子?！?

諸將面面相覷，諸氏以武道立身，從龍極早，也算是夜瀾數得上的大族之一，怎么沒聽過出了這么一位令王博堯也十分欣賞的少年英才？

王狂聽了這話，真想給自己的族兄立塊碑——墓碑。

若讓他來給王博堯寫墓志，他只想寫六個字——“此人是笨死的。”

皇帝怒極反笑，說道：“是諸宸的孫子，還不是儊月子民？還身世特殊，朕看你分明是自恃功高，打壓人才！王博堯啊王博堯，你以為你出身王氏，就敢這樣……”

王博堯鎮守穆南多年，只知軍務，不通圣意，雖然聽聞君王雷霆之性，卻也只是聽聞而已，此刻目瞪口呆，竟忘記了告罪。

王狂卻是早知圣意，立即翻身下馬，叩拜道：“陛下息怒！王大將軍絕非心思狹隘之人，方才踟躕，必然是不得已而為。臣斗膽為王大將軍作保，大將軍絕無一絲打壓人才，不敬天威之意！”

王博堯再不通圣意就白活了，立刻也下馬告罪，話說得又快又急：“回稟陛下，臣方才確實是事出有因。這諸良雖然是諸宸之孫，但是其母卻是個琚女，其曾外祖父更是臣的一位舊識?！?

皇帝面露疑竇。

王博堯不敢再有一絲隱瞞，說道：“他的外祖父，是姒成和的兒子。”

皇帝慢慢揚起眉，說道：“這么說來，他是呼韓達賊的外甥了？”

儊月輕蔑謂之“呼韓達賊”，正是數年前穆南之亂的主賊，姒成和的外孫。

蕭長夜略一沉吟，說道：“此子曾因救沉玉郡主有功，于臣小女有恩，被臣收為弟子，在漠北歷練過一段時日，后來他自請駐守穆南，在王大將軍麾下效力。臣倒不曉得，他居然和姒成和有這么一段淵源?！?

姒成和的本名是羅山勒達，琚語里意為藍色的眼睛。

姒成和，是儊月對這位丹國絕代名將的敬稱。

說到儊月與丹，可謂是一筆爛帳。

丹立國不過百年，但琚族的歷史卻很是悠久。在池臺儊月相爭天下之時，丹國是儊月向南擴張時遇到的最大敵手——或許也不能稱之為敵手，畢竟那時候還沒有丹國，只有所居無常，依隨水草的游牧族人。

當年有兩個最為強大的部族堪堪抵擋了儊月鐵蹄，一是琚，一是戎克。

戎克族崛起略早于琚族，族長又是個夜郎自大的莽夫，自然受到了儊月特別的重點照顧。最終，在被三軍包圍，斷絕水糧，只能等死的狀態下，戎克族終于低下了草原雄鷹高貴的頭顱，臣服于儊月，世代領土成為儊月疆域之一，整個民族血脈也融入儊月內部。

后來琚族實力漸長，開始阻礙儊月向外擴張的步伐。

為了防止戎克族內心不軌，和琚族聯合，高宗開辟了穆南四郡，隔絕琚戎，衍化風俗。

高宗之策成效斐然。琚族最終內部分裂，一部分人臣服于儊月，另一部分則立國為丹。儊月成功將最肥美豐沃的領土收入自家疆域，而艱險貧瘠之地則留給了小部分不肯臣服的琚族人茍延殘喘。

據說這源自于當年高宗聽來的一句話，乃盛贊琚人性堅剛勇猛：“婦人產子，亦不避風雪，即所產之孩，亦不避風雪。”

這位南征北戰，打下了儊月大半江山的帝王因笑道：“巾幗孺子皆能如此，那就留個地方，讓他們在風雪里生孩子吧?！?

此即千古霸業。

丹自立國起，便年年需向儊月朝拜納貢。百年后丹國國主勵精圖治，不懼貧瘠土地，國無鰥寡，種類繁熾，反倒養出了無比堅忍強大的軍隊。儊月卻接連出了好幾個只求修道升天長生不老的君王，專媚淫昏，賞罰無道，吏治不法，國力漸頹。

許多地方豪右日漸跋扈，以穆南垂姚尤甚，遂積以愁怨，琚人和戎克人多有散叛，投奔丹國。琚戎二族本便善戰驍勇，郡縣畏懦不能制之，南部寸寸失守，所過噍類無遺，史稱“垂姚之禍”。

以皇帝雄偉智略，在征戰天下之際，唯一沒有完全戰勝的軍隊，便是素來有“鐵軍”之稱的丹國之軍——當年姒成和已是古稀之年，猶自親躬上陣，身先士卒，不暇擐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