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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蘭擔心這一頭沒完,一口氣沒上來,又開始擔心另一頭了。
諸良在穆南無憂,她本來應當慶幸。可是一想到現在還在漠北苦兮兮熬著的書雅,她卻又慶幸不起來了。
漠北民風剽悍,時人狂放不羈,書雅雖性格剛烈,人品出眾,卻因蔭銜太高,又過于年少秀美,軍營之中多有人不服,她便黃眉墨唇,終日以面具示人,終究掙出了幾分顏面。
但此際安鄭關一失,真不曉得是怎么一番兵荒馬亂。
王皇貴妃聽完內官的稟奏后,面上依舊淡淡的,轉而道:“他方才倒是積極得很,你怎么不一同出去?”
贏蘭慢了一拍才明白王皇貴妃這是在對秦王說話,不由看向秦王。
秦王卻神色慵懶,恍若未聞。
他尚未束發,自然也未戴冠,長發仿若一彎墨色流泉般披散而下,那黑色里還透出一痕黛色,額發有幾縷微掃落在頰上,睫毛那樣長,掩著底下漆黑無底的眼睛。因為姿態實在太過優美,根本不像是在氣定神閑地吃糕點,簡直仿佛是什么謫仙下凡,拈花一笑。
贏蘭好了傷疤忘了痛,不禁目不轉睛。
王皇貴妃并不慍怒,道:“我知曉你是仗著陛下對你多有偏寵,但是再偏寵,你們是父子,更是君臣,你不可不多加留心。他的母妃雖然是那么個出身,但是一直死性不改,這些年來就沒有消停過。說到底,你和……”
“別說了。”秦王專心致志地吃完了最后一塊糕,連眼皮也未抬,“你知道他那個性子,我是萬萬合不來的。再者說,我是什么身份,我的母后是誰,他又算是個什么東西,我難不成還要和他一般見識?”
秦王話語里不動聲色地提及了先皇后,王皇貴妃的臉色似乎和緩了些。
秦王又道:“他素有小才而無大德,可笑的是,他還偏偏心比天高,自認命比紙薄。還當真以為不過那片刻之差,就讓他錯失東宮之位,假使他真的在皇兄之前出生又如何?我看他根本就活不過周歲罷!我待要看他,看他怎么自尋死路!”
王皇貴妃面上還是沒什么神情,但是秦王出言不遜至此,她也沒有要勸阻的意思。甚至隱隱以為意。
贏蘭聽得暗暗心驚,若是她還不曉得秦王口口聲聲的那個“他”是誰,她也算是白生在儊月皇室了。
此刻王皇貴妃屏退大部分內侍宮女,殿內仍舊有七八親信侍奉著,但是各個屏息靜氣,垂手恭立,面上無波無瀾,一點也不對秦王的跋扈狂言驚訝。
秦王又冷哼了一聲,道:“最可笑的是,他還在我面前陳情過,說自己命薄無福。要我說,他既然知道自己命薄,就該好好收斂,安心度日,沒整天想些不入流的把戲,皇兄只不過懶得收拾他,他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話音至此,已是勾起了秦王多年以來的隱恨,“皇兄還是待他太好了些,這么多年來,明著暗著甚至還對他有幾次照拂,他若是真那么不安分——”
王皇貴妃忽然問:“你和東宮妃相處得如何?”
這話說得不明不白,贏蘭一頭霧水,秦王卻有幾分輕慢地看向王皇貴妃,道:“還是老樣子,怎么?”
贏蘭那時在東宮府已經睡著了,否則絕對第一個跳起來戳穿秦王的謊言,看他還敢不敢再對皇嬸口出惡言!
王皇貴妃道:“東宮妃是陛下欽點的璇璣才女,你不給書氏面子就罷了,好歹也要顧忌幾分贏琛。”
聽她提及東宮的名字,秦王收了原本的三分散漫,說道:“書弦那女人,也就有個書姓和一點小聰明罷了。皇兄又不喜歡她,我平白討厭她去作甚么?”
聽他竟是直呼東宮妃其名,王皇貴妃微微顰蹙,說道:“在我這里就算了,若是在人前,你少不得要多給她幾分臉。”秦王沉默不語,王皇貴妃又道,“她是贏琛明媒正娶納的王妃,那是你正經的皇嫂,你便是多三分尊敬,能要得了你的命嗎?你給她臉面,就是給你皇兄臉面。”
王皇貴妃似是語重心長,可秦王卻不過斥之一哂。
贏蘭驚愕地看向秦王。
秦王的眼瞼微微抬起,一瞬也不瞬地看著王皇貴妃,說道:“你說的可是真心話?”
王皇貴妃喟嘆道:“你打小就是這樣……他有些喜歡的小玩意,你總是仗著他寵你太過,把東西要來了,轉過臉卻又毀了。他對著哪個小宮女和顏悅色一些,你見著了,轉頭就尋著法子杖斃。”
這殿內留著侍奉的無一不是長華宮的老人,縱然跟在王皇貴妃身邊多年見慣風浪,一想到秦王的性子,哪個不是在心下都抖了幾分。
當年虢太子入見,也不過幼學之年,只比秦王稍長幾載,奉命侍秦王飲博。因尚是孩童心性,他與秦王爭道,難免有幾分不恭。秦王雖然最后贏了,可贏了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竟是立即引博局提虢太子。
時年虢太子才剛滿十歲,竟是被秦王用一副博局活生生砸死。
那一年,秦王不過七歲!
虢國雖然只是個地少人稀的藩國,但因地利之好,素來是儊月和賀川之間的門戶。虢國主寶歷荒淫無道,性喜女色,卻只有這么一個嫡子,還是獨子,是以此事為奇恥大辱,怒火滔天,當場在朝堂之上痛罵儊月使節,斬了使節近衛,又撕毀兩國國書,私自調集軍馬,轉而倒向賀川。
出了這樣的大事,皇帝竟只是付之一笑,說了三句話。
“虢太子對吾兒不恭,該殺。”
“虢國主對吾臣不敬,該死。”
“虢對吾不臣,該滅。”
于是便有了皇帝詔廣德將軍王博堯征討虢國,抄掠幽城。大兵壓境,不由得虢國主再有二心,當場便痛哭流涕,聲明自己絕無反心,只是被身邊奸邪小人蒙蔽,才引發了一場誤會,愿立斬小人,以正圣聽。
皇帝生性酷烈,本有意誅王室滿門,踏平虢國,卻竟又被秦王一句勸阻打消了主意。
雖然皇帝在人前總是對端王各種賞賜不斷,有些甚至僭越了東宮之份,對秦王卻頗多“氣盛”“不修”之類的批評,然而長華宮內的老人卻是心知肚明,皇帝對秦王的寵愛之盛,怕是連東宮、端王、燕王、沉玉郡主等幾個皇子皇孫加起來都不及的。
當年皇帝曾親口贊秦王道:“此真吾子也。”知者寥寥,然對知者而言,確實是字字滴血,字字誅心。
王皇貴妃道:“我到現在也不明白,你這性子,到底是怎么養出來的?”
秦王冷冷一笑,道:“反正不是你養出來的。”
王皇貴妃也不動怒,秦王又道:“我還要奇怪,阿傾的性子到底是怎么養出來的。若我是阿傾,早就弄死你了。”
如果說之前贏蘭只是聽得一驚一嚇,這一句話真真是完全超乎了她的想象。
她知道,秦王口里的“阿傾”就是指東宮。
秦王的意思是……如果他是東宮,早就會弄死王皇貴妃了?
這是個兒子對母親的想法嗎?
贏蘭已經被嚇得再也感受不到驚嚇了。
所謂丟魂失魄,也不過如此。
王皇貴妃挑了挑眉,正待開口。外頭的通報聲正好傳來:“皇貴妃,東宮來了。”
王皇貴妃按捺下心中煩悶,抬了抬手,說道:“讓他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