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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場接風宴下來,贏蘭都是心不在焉。一結束就恨不得趕緊往回跑。只是這一回還差點捎帶了一個秦王。
在說出自己要去長華宮之后,面對贏蘭哆哆嗦嗦的樣子,秦王卻笑得頗為開懷,說道:“我是去見母妃的,又不是要吃了你,你怕什么?”
贏蘭抖得更厲害,卻似更加取悅了秦王。
秦王挑了挑眉,道:“開個玩笑。我才懶得見那個女人,我去見皇兄,你可不要巴巴地跟過來。”
贏蘭好奇問道:“有什么問題嗎?”
秦王毫不客氣道:“你就是這個問題。”
贏蘭被噎了一下,無辜地看著秦王,一臉渴望,眼睛里布滿了純真可愛的光芒。
她這招對東宮百試百靈,就連東宮御印都拿到手玩過一個時辰。結果不知道被哪個奸猾小人多嘴捅到了王皇貴妃那里,整整三天,贏蘭都沒敢直視她的眼睛。
但是秦王卻完全不吃這一套。他冷哼了一聲,把她直接拎起來丟到芝女官懷里:“早點回去睡覺。”
贏蘭委委屈屈地窩在芝女官懷里,泫然欲泣,小聲嗚咽起來。一個溫柔的女音傳來:“郡主怎么了?”
贏蘭就像找到了大救星,頓時從芝女官懷里爬下去,雙眼放光:“皇嬸!”
秦王微微瞇起眼睛,聲音輕得幾近呢喃:“皇嫂。”
來人正是書雅的姊姊,東宮妃書弦。平心而論,她和書雅長得并不十分相似,但也是生得國色天香,別有一種優雅脫俗,竟是有幾分類肖東宮。
贏蘭雖然私心里比較偏心書雅,但不得不承認,比之性子跳脫活潑的書雅,沉穩貞靜的書弦更是東宮的良配。每每見著她,就忍不住感慨她和叔真是對神仙眷侶。
書弦未著太子妃服制的鈿釵禮衣,只一身明紅單絲羅花籠裙,裙縷鶼鶼石榴花,單絲羅輕軟細薄,幾如無一絲分量,行時宛若凌波微步。明眸皓齒,巧笑倩兮,真真是眉欺楊柳葉,裙妒石榴花,美麗得令人挪不開眼去。
不藏不露,不過不失,正是端端正正,無可挑剔的一個東宮妃。
書弦的目光落在滿眼淚花的贏蘭身上,柔聲問:“誰這么膽大,居然敢欺負郡主了?”
秦王輕笑了一聲,道:“皇嫂明鑒,我可不敢欺負她。”
書弦笑了下,說道:“秦王殿下,我也沒有說你。”
贏蘭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隱隱地覺得古怪。
秦王道:“皇嫂打算直接回東宮府?”
書弦道:“今日母妃稱病,閉門不見。天色也晚了,我更不好再去叨擾休息。”
“真巧,我也是這么想。”秦王說完這么一句話,忽然笑了。他看向書弦,聲音雖然平淡,卻似有一種說不出的尖銳味道,“不過皇嫂這話,莫不是在給我個閉門羹?”
書弦笑意盈盈道:“殿下言重了。您與東宮從來兄弟情深,我怎么會敢給您閉門羹。”她頓了一頓,又道,“只是東宮今日確實身體不適,難以出席。不能親自為您接風,他也覺得十分遺憾,還請您莫放在心上。”
秦王抿了抿唇,到底還是朗朗少年,神情里除了方才隱瞞得極好的失望以外,居然露出了幾分委屈。
其實他幾乎和諸良一般大,只是贏蘭每每把他當做威儀深重的長輩,從來沒有把他真正當成個少年郎。此刻見到秦王這樣的表情,不由又驚訝又新奇。
“皇兄有什么樣的不適,居然嚴重到不能親自來?”這話在他的舌尖徘徊了許久,還是忍不住滾落下來。
秦王微微顰蹙,宛若遠山清雋,教人不禁生出撫平的沖動。
贏蘭那一顆憐香惜玉之心又在蠢蠢欲動。
書弦和緩道:“秦王殿下,東宮一直都極牽掛您,這次還對我說,讓我和您……”
“不必了。”秦王暗下神色,幾乎是不加掩飾的傲慢,“有什么話,我會和皇兄講,皇兄也會親自告訴我,輪不到你摻和。”
書弦的笑容微微滯了一下。
秦王垂下眼瞼,說道:“確實天色已晚,我就不去府上叨擾了。若是無事,皇嫂也早些回府休息吧。”
書弦自然應是,贏蘭忍不住說:“皇嫂,我能和你一起去看看叔嗎?”
秦王掃了她一眼,又一次把她拎起來,直接甩到芝女官懷里,冷冷道:“回、去、睡、覺。”
贏蘭奮力掙扎道:“你自己見不著叔,還不許我見,哪有你這么霸道的!”
秦王乜了她一眼,一句話將贏蘭打入了地底:“你以為我回來會住哪里?”
秦王甫出生便被破例封王,先皇后故去后,由王皇貴妃親自教養。他是尚未束發的年紀,自然還未在宮外開府。換句話說,他未來就是和贏蘭一個屋檐下了。
那她以后還有好日子過嗎?
贏蘭頓時苦了一張臉。
小女娃的表情變化太過生動,別說有意戲謔的秦王了,連書弦也禁不住微笑道:“郡主若有意去東宮府,我自然不勝歡迎。”贏蘭的整張臉都是希望之光,所思所想一目了然,書弦繼續道,“只是我到底是皇貴妃的晚輩,不好越俎代庖,還是得先行問過皇貴妃。”
希望之光破滅了。
贏蘭耷拉了小肩膀,那樣子真是可憐兮兮。
書弦忍俊不禁,道:“若是郡主真的想見東宮,或不如見了再說?”
贏蘭愣了一下才明白書弦的意思,大喜道:“皇嬸,這是真的嗎?”
書弦含笑著點頭。
贏蘭頓時得意起來,指著秦王道:“你剛剛說什么來著?自己可別忘了!你說你不去的,君子一言,駟馬難追,你不許再去了,否則就是食言而肥!”
秦王坦蕩道:“我還沒束發及冠,還沒成人。既然我連人都不是,怎么還算君子?”
贏蘭被他這種“我不是人”的宣言擊潰,一時竟難以反駁。
秦王斬釘截鐵道:“所以,我也要去!”
***
贏蘭許久沒去東宮府,竟有幾分恍如隔世之感。
她的爹爹、母妃,她的阿良、阿憐,這些人在她的生命里來來去去,相繼離開。有的是死別,有的是生離,有的是知道上窮碧落下黃泉,再也不得相見,有的卻是明明知道他在何地何方,卻不曉得此生到底還有沒有相見的那一天。
東宮府沒什么大變化,只除了多了書弦這么個女主人。還有庭院里多植了十來株碩大的石榴樹,正是那一日王皇貴妃帶他們一并看見的“碧紅千葉”。
夤夜無邊,府上華燈流離,暈黃的燈光如煙如霧一般,將原本火紅如烈焰的千葉重瓣染成了更為溫潤的顏色。然而不必去多看,便能想見那原先透徹無暇的赤色,每一朵花都仿佛一簇細小的火星,燃到極處便驟然一暗,連灰燼也不存。
書弦先一步去見東宮,秦王便和贏蘭被請到了行健居。
秦王素來注重衣食,夏日里必然要浮甘瓜于清泉,沉朱李于寒冰。東宮府上無人不曉他的習性,香茗之外,亦奉上了數盞冰雪佳釀,諸多嫩菱雪藕等鮮果。贏蘭以往沒這個待遇,也從來不曉得這么多講究,算是搭了秦王的方便,好生享受了一番。
月色穿簾,瑤窗明潔,有一石榴枝干斜倚進來,不知怎的竟沒有被剪裁,上頭開滿了堆堆簇簇的紅花,因為蟾光清美,竟令那開得濃烈的顏色也多了一重柔嫩玉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