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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蘭對諸良這種為了安慰她,不惜把全天下人的品行拖下水的說辭不以為然,握了握小拳頭,道:“可我的想法就是很自私啊,一想到爹爹,我就……”
諸良搖了搖頭,道:“這不是自私,而是人之常情。何況燕王殿下有大恩于王皇貴妃,你是他的女兒,怎么可能會對皇貴妃負義忘恩?”
那種情景下,燕王舍生忘死,實屬難得。想來王皇貴妃愿意教養贏蘭,多少也有向燕王報恩的意圖。
贏蘭還是有些不自在,但她想說些什么,一望入諸良安靜含笑的眼神,就再也說不出來了。
她有些尷尬地舔了舔嘴唇,左看看,右看看,忽然靈機一動,從玉榻上跳了下來,拍了拍阿良的肩膀——因為夠不到,還是讓他半蹲下來。贏蘭踮著腳尖,問道:“阿良,你要回家嗎?”
贏蘭的想法素來變化極快,風風火火,不知什么時候就轉到別的地方去了。
阿良和她處了有段時間,也跟得上她的思維了,毫不猶豫道:“我不會回那種地方的。”
贏蘭很是滿意,道:“很好,你就跟著我,我不會虧待你的!”
這句話若是從一個彪形大漢或是文雅儒士口中說出,都自有別樣意味,可若是從一個五歲的小女娃嘴里講出來,那就只能教人發笑了。
阿良忍住笑意,認真地點了點頭。
贏蘭眉開眼笑。
看著這樣無憂無慮的她,阿良神色微動。贏蘭極敏銳地察覺了,問道:“阿良,怎么了?”
“阿姒。”他說出這兩個字之后,卻久久沒有下文。
贏蘭等得下巴都酸了,忍不住又問:“你有什么心事嗎?”
阿良沉默了許久,才將這個從第一次見面時就困擾他至今的問題講了出來:“阿姒,為什么你的名和小字不是燕王殿下,而是由東宮殿下取的呢?”
燕王生前曾對他和他母親的照拂,于天潢貴胄來說,或許不過一時惻隱之心,但對他而言,卻是恩重如海。在他母親去世前幾個月,曾經發了一場高燒,若非他那時拼死了逃出諸府,求燕王幫忙尋來了大夫,恐怕母親早就香消玉殞。
他從小就聽受母親教誨,從來不肯欠人什么,自然對燕王感恩至深,對贏蘭也另眼相看。正是因為如此,才總覺得有什么不對勁。
贏蘭怔了一怔,問道:“為什么?這樣很奇怪嗎?”
阿良哪里會懂得這方面的學問,自然也說不出個究竟。
但他的表情仿佛就在說:“是啊,就是很奇怪。”
就算不是燕王自己為女兒取名,可一般都是長輩賜名,為何要假手于自己的弟弟?
何況世人皆知,東宮早年在予皇書院求學,兩年前才回國——他的生父諸策就是在東宮臨回夜瀾時,遇刺身亡——贏蘭出生時東宮不在,東宮歸來時贏蘭都三歲了,怎么會是他給贏蘭取的名字?
贏蘭完全不知道阿良心中所惑,只道:“這才不奇怪呢,叔是因為喜歡我,所以才給我取名字。”
阿良驚訝道:“為什么?”
贏蘭也不解。她不明白阿良的意思。
對贏蘭來說,這從來沒有“為什么”。
東宮喜歡她,給她取名和小字,對她另眼相看,萬般寵溺,是打從他們相見的那時候就開始的事情。
她一直覺得理所應當。
哪里有什么為什么。
贏蘭道:“其實稱謂都不算什么啊,叔從來都不讓我喊他‘皇叔’,說就像尋常人家那樣,喊他一聲‘叔’就好了。叔也從來不喊我名字啊封號啊,他只喊我‘小寶’。”
小寶,小寶。這樣爛俗可笑的名字,他卻喚得那樣優雅溫柔,如珠似珍。
聲聲清冽,如此柔和,像是寵溺那個純真年代里支離破碎的幻夢。
她曾經不解其意,也問過為什么。
為什么,要對我這樣好呢?
當時叔正給她取了寶姒這個小字。聞言只是抱起了她,在她的額上落下輕輕一吻,蜻蜓點水一般的溫柔,笑道,傻孩子。
他說,因為你如寶似玉,是我們至寵至愛。
字字篤定,仿佛讖言。
***
東宮微挑了挑眉,說道:“小寶居然不愿意?”
喬媸揣度他神色,輕聲道:“殿下,我看沉玉郡主也并非心意堅決,只要……”
東宮難得長嘆了一口氣,道:“看來她是被那女人嚇怕了。”
他素有賢名,譽滿天下,可此刻卻對自己的母妃毫不客氣地直呼“那女人”。
面對這樣的僭越,喬媸亦無一絲驚訝,只繼續匯報道:“青陽那里已經解決了,至于平衍諸行,皆與您所料一分不差。”她見東宮神色平靜,語氣也輕快了些,“端王此次算是吃了個極大的暗虧,勢必不會善罷甘休。”
東宮唇際微揚:“他也算是膽肥的,什么人都敢收,什么人都敢用。素餐致寇之人,必有折足覆餗之兇,我這個作哥哥的,就當教他一課罷。”
他吩咐了幾句,喬媸一一應下。她又想到了什么,說道:“只是燕王那里,仍舊存疑。不知燕王是從何時在意起這個諸氏小子,又在暗地里照拂他。”她抿了抿唇,“殿下,自從沉玉郡主誕生之后,燕王便……”
“罷了。”東宮漫不經心地垂下眼瞼,眸冷如凝冰雪千尺,“他是真糊涂也好,是假不知也罷,區區一個死人,難道還能翻上天去?”
喬媸面有遲疑之色,說道:“還有,將這個諸氏小子留在郡主身邊,一并入宮,這……”
東宮漫然道:“小寶既然喜歡,那就隨她去。”
喬媸不甚贊同,說道:“且不提此人忠心可疑,他年紀尚弱,根骨也薄,哪里有資格做郡主護衛?”
東宮道:“只是給她玩玩罷了,不必認真。”
喬媸不再接口,東宮抬眼看了她的表情,慢聲道:“怎么,覺著這太魯莽了?”
喬媸立刻跪在地上,以頭叩地:“殿下深思遠謀,臣絕不及殿下萬一。”
東宮端起一杯熱茶,回想起那雙毫無畏懼,與自己相視的眼睛。
湛藍如天,空徹而清冷——毫無情緒,連最他習以為常的恨意都沒有。
像是這天上降下的新雪。
純凈,且徹骨冰冷。
“都說了他頗有乃父之風。光給孤一人看怎夠?”東宮唇際凝著一痕笑意,隱約,不含一絲善意,“接下來,掖庭那邊就不用孤多嘴了罷。”
那一瞬間,喬媸心領神會。
“臣領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