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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鳥驚起,營地響起急促的馬鳴聲。
夜幕下,百余人身騎戰馬,風馳電掣般奔出了營區,一路往奉天府方向而去。帶頭的,正是姜五郎。
他并沒有說服父親。
只扔給了父親一句話,“答應了她的,我一定會做到。”
一路疾馳,夜晚的冷風像刀子割在臉上,他卻沒有絲毫痛感。夜風吹起黑色戰袍,他奮力催動馬匹,腦海里只有唯一一個念頭:陶婉君,你一定要等著我。
哪怕是要找我報仇呢,那也要等我救你出來。
五郎在刑部大門外勒住馬頭。
堂堂刑部,門口卻沒有一個人看守,里里外外根本看不到一兵一卒,詭異的氣氛撲面而來。多年的戰場經歷練就了他敏銳的觀察力,直覺告訴他,前面是個精心設計的陷阱。
姜五郎立于高聳的刑部門前,他并沒有想多久,拔劍便沖了進去。
百余人剛沖進去,四周原本緊閉的房門瞬間洞開,房間里,屋頂上,假山后,無數早已埋伏在此的士兵紛紛沖了出來,如潮水般瞬間淹沒了他們。
就人數上來說,對方占據著絕對優勢。
可是,片刻眼花繚亂的打斗過后,局勢似乎發生了逆轉。
跟隨五郎出來的都是他的親信,多年來跟隨他征戰無數,戰斗力極強,百余人配合得天衣無縫,沒花多少時間便重創對方。
眼看對方的包圍即將崩潰,姜五郎沒有再戀戰,在趙謙的掩護下,他很快就到了地牢前。干凈果決地解決掉了守衛,沖了進去。
地牢里光線極暗,好在他還記得婉君的位置,大致判斷一下,便來到了印象中的牢門前。
角落陰影里,是熟悉的瘦削的身影,他輕聲叫她,“婉君……”
她緩緩站了起來,從陰影里走出,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他眼前。
對于他的到來,婉君似乎并沒有感到驚訝,她神色淡然地看著他,并不說話。
對比于她,五郎卻顯得有些激動,他迫不及待地舉劍劈開牢房門,沖到她面前。
明明有千言萬語要對她說,可是當他站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他們的距離如此之近,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頭頂的發絲。他慢慢伸出了手,想將她擁進懷里。
手剛伸出去,她突然就抬起頭,犀利的目光直接刺進了他眼里。
他的手瞬間放了下來,轉而一把抓住她的,“快跟我走!”
她并沒有掙扎,很溫順地跟著他一路到了牢外。
眼前的情景,卻讓兩人驚出一身冷汗。
刑部大院里堆滿了尸體,姜五郎的親信已經斬殺了無數士兵,可是剛倒下一批卻又有一批不知從何處涌出來,踩著同伴的尸體,瞬間又將他們圍住。
已經來不及多想,五郎拉著婉君,由趙謙掩護著,艱難地朝出口處突圍。
雖然沒有命令,可是他的親信們卻瞬間變換陣型,一邊砍殺,替他們的將領殺出一條血路,一邊掩護著他們的將領,直到他順利抵達出口。
這一路是極艱辛的,他們剛一動,對方便看出了他們的意圖。于是也迅速變換策略,在接近大門的位置集結重兵防守。
可是那些姜五郎的親信們,完全沒有退卻的意思,揮刀大肆砍殺,終于在砍倒對方一大片同時自己也被砍去一半的時候,成功將姜五郎送了出去。
姜五郎帶著婉君踏出刑部大門的剎那,那些忠心耿耿的親信侍衛拼勁最后的力氣,在門前筑起了一道防線。
為了保持陣型阻擋住蜂擁而來的士兵,他們放棄了拼死一戰的機會,以肉身為墻,很快便遭到瘋狂的砍殺。
后面響起的喊殺聲幾乎要將姜五郎的心肺擊穿,他痛苦地閉上眼睛。
“少將軍!”
趙謙的喊聲將他迅速從悲痛中拉出來。他帶著婉君,騎上戰馬。
最后看一眼那些忠心耿耿的手下,他催動了馬匹。
三個人,兩匹馬,在濃重的夜色中,一路狂奔。
一個時辰的疾馳之后,他們趕到了雉州城外。
快要到達姜四郎的駐扎地時,五郎突然勒住了馬。馬匹揚起前蹄,奮力止住去勢。馬鳴聲驚起群鳥陣陣。
“少將軍……”趙謙也莫名慌亂起來,他警惕地望了四周一眼,然后用詢問的眼神看向姜五郎。
“不對。”五郎神色嚴肅,片刻之后,他突然大吼一聲,“不好!”
姜五郎像發了瘋一般,拼命抽打身下的戰馬。
無論如何,還是來遲了。
眼前剛剛經歷過一場殘酷的殺戮,濃煙滾滾,尸橫遍地。南軍帥旗殘破不堪,胡亂倒在地上,數百頂帳篷被燒得只剩下殘落的支架——這里遇到了突襲,敵人在初秋的夜里,用一場火,將這里變成了人間地獄。
五郎從馬上下來,站立不穩差點倒地。他踉踉蹌蹌地往前奔去。
他跑到被燒毀的營帳中央,突然被腳下尸體絆倒。倒地的一瞬間,他看到了一張焦黑的臉,扭曲的五官已經無法辨認。
然后,視線往前,一個、兩個、三個……無數尸體在他眼前鋪展開去,沒有盡頭。
應該是看到了什么,他突然站了起來,連滾帶爬地到了一具尸前,用顫抖的手抓起了一件東西——羊脂環佩。
擦掉了污垢后的玉石晶瑩剔透,那是姜牧的隨身之物,婉君認得。
幾乎不為人察覺地,她勾起了嘴角。
抓著環佩的五郎失魂落魄地抱著那具已經焦黑的尸體,片刻之后,他對著趙謙大聲呵道:“快去看看夫人,四郎……還有,還有其他人……”
趙謙也是被眼前的情景震住了,五郎的命令發出去好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連聲應著,開始在尸堆里翻找。
可是,眼前有近萬人,茫茫尸海,如何找得到。五郎和趙謙翻了半個時辰,依然毫無所獲。
沒有收獲就代表人沒事,很有可能是逃出去了。
五郎是這樣想的,趙謙也是這樣想的,可是婉君并不這樣想。她站在遠處,看著眼前煉獄般的場景,看著瀕臨崩潰的人在尋找奇跡的出現。
眼前的情景多么熟悉。
半年前,當她一腳踏進家門,看到滿地尸首,她也是同樣的反應。她發了瘋地翻開一具具尸體,在他們中間尋找。那一刻,她多么希望翻遍所有尸體卻沒有發現父母和兄弟姐妹,因為那樣就意味著,他們或許還活著。
可是,她最終沒有得到任何奇跡。她從尸堆里翻出了父親、母親、弟弟、妹妹……還有周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