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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遇到蘇遙,顧錚腦子里不由得冒出“孽緣”兩個字。早已打定主意不再跟她有任何交集,可是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那個跟他有過肌膚之親的女孩又出現在了眼前。
那天他從公司回去,路上出了車禍。許葭開的車,車速很快,明明是空蕩蕩的馬路,斜刺里突然沖出一輛小車。當時車上就他和許葭兩個人,許葭為了保護他,往右急打方向盤,他只受了輕傷,許葭則肩膀骨折。
許葭的原意是讓他開車回去,自己一個人去醫院——影帝要是出現在公眾場合,肯定會引起眾人圍觀。但是憑顧錚的性格,又怎么可能丟下自己的助理,獨自離開?
不過他到底還是顧忌著自己的身份,進醫院之前嚴嚴實實地包裹了一番。許葭的傷勢比較嚴重,要立即進行手術,他自然要跟著去,卻在經過另一間手術室的時候,看到蘇遙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她的頭低著,長發從肩膀往前垂下去,擋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表情。雙手交握置于胸前,做著一個類似祈禱的動作,大概因為太用力,指節都發白了。
她穿的還是兩人第一次見面時的那件呢子大衣,看上去卻跟那次不大相同,顧錚想了想,衣服似乎顯得寬大了些。幾個星期不見,她明顯又瘦了,那么小小的一團,幾乎沒比一個孩子大多少,讓人看了心里忍不住難受。
他被自己的念頭嚇了一跳,她瘦不瘦跟他有什么關系?那晚的事明顯是她策劃的,雖說他因為醉酒有些把持不住,但也給了她補償,他們之間早就兩清了。何況前不久她還曾偷拍他和那個女模特,行為之惡劣簡直令人發指,不管她身上發生什么不幸,他都不該同情。
這樣一想,他便不想再見到她,轉身往許葭的手術室走去,臨走前卻不知怎地,鬼使神差地回頭望了一眼。蘇遙卻于此時突然抬起頭來,呆呆地望著手術室門上的紅燈,原本清澈的大眼像是蒙上了一層霧氣,朦朧得很。
顧錚愣了一下,才想到她剛才低頭是在啜泣,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異樣的感覺,那樣鐵石心腸的人也會哭嗎?
蘇遙只看了一眼,再次低下頭去,小小的身影在周圍雪白墻壁的映襯下,顯得那樣孤單和無助。
手術室里一定是她的至親至愛吧?顧錚忽然明白她為什么要不折手段地掙錢了,對于普通人來說,一場大病或許就是一場災難,足以將一個家庭擊垮。如果不是到了絕境,誰愿意躲到暗夜里,去做那樣卑鄙的事呢?
他發現自己對她的恨意好像減少了幾分,甚至忍不住想要上前安慰,好在及時忍住了。畢竟兩人之間曾發生過那樣的事,每一次面對她,他都會覺得尷尬。
這時,蘇遙身旁一個約莫只有十五六歲的女孩突然拍了拍她的肩膀,蘇遙的頭更低了些,似乎是在擦眼淚。片刻后她轉頭去看那個女孩,后者熟練地比了幾個手勢,顧錚看不懂,卻見蘇遙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點了點頭。
那是她的妹妹嗎?竟然是個啞巴?顧錚正在驚訝,手術室的門突然打開,幾個護士推著手術車走了出來。蘇遙立刻站起身,卻并沒有迎上前,反而是那個啞巴女孩疾步走過去,打著手勢焦急地向醫生詢問。
“手術很成功,不過病人還沒醒來。”醫生說道。
蘇遙明顯地松了一口氣,顧錚原以為她會跟著去病房的,誰知她卻一直站在原地,就那樣眼睜睜地望著手術車遠去。他探身看了看,手術車上的是個五十開外的女人,臉頰瘦得都快陷下去了。
手術車轉過彎,再也看不到了,蘇遙又坐了下來。
顧錚幾乎要控制不住自己走過去了,卻見走廊那頭出現一個男人,徑直走到蘇遙的身邊坐下,低聲說了句什么,蘇遙搖了搖頭,男人的聲音稍微大了些:“去看看吧,事情都過去那么久了,你媽就算心頭有氣,也早該消了。”
原來剛才那個女人是她媽媽,明明那么擔心,卻又不跟去照顧,其中一定有什么重大緣故。
蘇遙仍舊望著地,過了良久,站起身:“我先回去了,媽那邊有小柔照顧,用不上我。”
說著她便要離開,顧錚趕緊往旁邊閃了閃,他所在的過道跟那條走廊是垂直的,因此蘇遙一時倒沒有看到他——本來她的注意力就不在他身上。
“小遙,你還要逃避到什么時候?”那個男人叫住她,“一個人在外漂泊的感覺,你還沒受夠嗎?”
蘇遙的腳步頓了頓,不過終究沒有回頭,徑直去了。
一直到許葭出了手術室,顧錚都還在想蘇遙。前前后后四次見面,從醉酒時把她當做慰藉,到酒醒后心生愧疚,再到知道真相后的憤怒,及至再次被偷拍的氣悶,整個過程,負面情緒始終將那幾縷別樣的情愫壓制著。直到今天,看到手術室外的那一幕,他突然多了幾分寬容,心底深處竟忍不住對她生出幾許憐惜來。
人與人之間就是這么奇怪,明明是沒有交集的兩個人,卻因為一些不得已的因素發生了糾葛。而那些莫名其妙滋生的情愫,卻也半點都不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