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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光流從寬大的床上悠悠轉醒,那令人感到溫暖的夢彷彿溫柔地擱淺在枕側。
然而,即便夢中的場景記憶猶新,她本人卻沒有太劇烈的情緒反應,視線越過天鵝絨填充的柔軟枕頭,落到坐在床邊擺放的小凳子上的人。
「艾薩莉。」她喚了一聲。
緗黃色頭發的少女聞言立刻朝她看了過來,如寶石一般的藍眸在接觸到她的臉龐時,瞬間彎成了兩道美麗的弧形,「早安,aurora!」
「早。」深海光流聲色平淡地回應對方的問候,同時自床榻坐起,灰色的長發便隨著她的動作由肩窩滑落,帶著剛睡醒時才有的雜亂披散在背部。見狀,艾薩莉上前,將深海光流不聽話亂翹的發絲攏起,以五指作梳,動作溫柔且細膩地將之細細地梳理乾凈。
在這期間,深海光流背對著艾薩莉任其施為,姿態放松且熟稔。
根據實驗顯示,一個人要養成一個習慣,平均需要六十六天的時間,其中又因為諸多環境以及個人狀況等等變因,需要十八天到兩百五十八天不等的時間;放在擅長尋找規律并遵循的聰明人身上,養成習慣的時間下限則似乎還能再降低。
至少,來到此地尚且不滿十八天的深海光流,看上去似乎已經養成了某種程度的習慣。
起床時間是早晨五點一十五分零秒,在艾薩莉差不多將對方的頭發整理好的時候,時間是早晨五點二十三分零秒,深海光流開了口:「昨晚,我又做了夢。」
在相同的時間點,說了與之前一樣的話,這與其說是養成了習慣,更像是被精準地設定了軌跡一般。
所以,現在少女說出口的話語并不是單純地復讀相同的臺詞,真要說的話,更像是精密的科學儀器正在重復演算著某道程式。
而艾薩莉的任務是讓這道「程式」能順利地被演算下去。
「……是嗎,aurora做了怎么樣的夢呢?」所以,艾薩莉按照慣例地詢問。
「夢到了我的師父要我離開。」深海光流毫不避諱地回答,「離開里世界,遠離黑手黨。」
『可以的話,以后離開這里吧。』
夢中,她的眼眸彷彿清澈的湖面般澄映著對方翡翠似的眼眸,她能清晰地分辨出對方眼里流露種種情緒。
儘管紛雜難辯,但糅合在一起的結果呈現出來的,便是對她的擔憂。
『離開里世界,去到很遠的地方吧。沒有黑手黨,與黑暗中的一切全然相反的地方。』西爾弗說,同時伸手摸了摸她的面頰,輕柔得像是盪于水上淺淺劃過水面的藤花,『在那里你也能成為一名優秀的醫生,而且走在陽光下的話,你會遇到更多溫柔的好人。』
『那些溫柔的人肯定能改變你,讓你在未來的某一天能輕松愉快地笑出聲……我由衷地希望,你能有那樣子的未來。』
夢境中的人那頭耀眼的金發、剔透明徹的祖母綠眼眸彷彿就在眼前,睜開眼的剎那,幾乎讓人以為又回到了當年,回到了總是溫情脈脈地照料著弟子的黑手黨神醫身邊,聽著師父細細碎碎,卻絕不令人感到厭煩的溫情絮語。
那應當是懷念,并且溫暖得讓人幾欲落淚的場景。
像那樣的記憶,肯定曾經被眼前的少女萬分愛惜地收藏起來,即便從未宣諸于口,但絕對是她視為寶藏般珍視的重要回憶。
艾薩莉抿了抿唇,藍眸中的情緒閃爍,便不想問下去了。
然而有道聲音接過了她的臺詞。
「對于那個夢境,aurora大人您的感覺如何呢?」
低沉的男聲在房內響起,艾薩莉的身子在聽到那道嗓音的瞬間下意識地繃緊,回過頭,出聲的男子站在不遠處的房門口,在她的目光下,象徵性地敲了敲已經打開的房門。
「沒什么特別的。」相較于艾薩莉,深海光流堪稱毫無反應,神色如常地回覆了男子,「與之前的夢一樣。還有進來前就應該先敲門,這是禮貌。巴貝奇。」
巴貝奇聞言笑了笑,抬腳朝她走來,得益于他的身量修長,長腿邁了幾下便站定在她們跟前。接著巴貝奇將手微微抬起放置在胸前,微微傾身,衝著深海光流彎腰。「是屬下失禮了。」
「但是,aurora大人,恕屬下直言……您對那個夢境,真的毫無感觸嗎?」巴貝奇結束禮節,直起腰后一雙晦暗的眼眸看著神色淡漠的少女。
「您的師父為了您,甘愿放棄了好好療養的病癥,拖著病體躲避艾斯托拉涅歐家族的追捕,曾經瞞著您與我等艾斯托拉涅歐家族的成員交鋒數次,并且一直以來,即便在本人死去的現在,他對您的保護措施都還持續發揮作用——他是如此地珍重、愛護著您。」
「這樣的他,等于是被您親手害死的他,要您遠離里世界。」巴貝奇的聲音輕柔極了,而您如今還在這里,并且是在艾斯托拉涅歐家族擔任首領的位置。」
「您有什么感覺?」
會心痛嗎?會悲傷嗎?
還是會憤怒嗎?會感到憎恨嗎?
巴貝奇仔細地觀察著深海光流的神情,不放過任何一點細微的變化——然而他不得不承認,對方的神色一點變化也沒有,彷彿對于一切都無動于衷。
灰濛濛的眼眸像是覆蓋上了濃濃的霧幕一般,一切的光線探入其中便無聲地被吞沒,湮滅在那片死寂般的灰色之中。
「我說過了,沒有什么特別的。」深海光流面無表情地如此回道,「真要說的話,那樣的視角就像是看電影一樣的感覺。」
巴貝奇又笑了,笑聲輕快愉悅,特別是在聽到少女的「像是看電影」的評論以后。
「是嗎,屬下明白了。」很快,巴貝奇止住了笑,再次折腰,對著靠坐在床沿的少女伸出手,「那么,大人請先去洗漱吧。」
奇怪的是,雖然說是站在少女跟前沒錯,然而巴貝奇距離少女的位置卻有些遠了,以至于當他伸出左手似乎要讓攙扶對方時袖口被帶離原來的位置,露出了一截手腕——以及手腕上,那一圈猙獰的疤痕,像是被高溫狠狠熨燙過,附近的皮膚皺在一塊的凄慘模樣。
并且,儘管只微微抬起不過幾秒的功夫他的手便不住的顫抖,令人不禁聯想,那樣的傷痕是否代表對方當初所受的傷不只是表層皮肉,內里的筋骨與神經也一併遭到重創,并且留下了永遠無法抹滅的傷害。
巴貝奇此番動作,簡直像是刻意將疤痕暴露在少女眼皮子底下一般,至少在艾薩莉眼里是這樣。
「巴貝奇,你!」艾薩莉當即便像是被冒犯了一般衝著巴貝奇尖叫,卻又顧忌什么沒辦法說下去,一雙藍眸惡狠狠地看著他。
巴貝奇并不予以理會,只是看著深海光流。這回他沒有再試圖解讀對方的微表情,而是將視線放在對方的胸腔,接著,以同樣經受過實驗室改造植入的特殊眼球,透過皮肉與種種堪稱障礙的組織器官,看到了其下跳動著的心臟。
深海光流的心臟維持著完美的竇性節律,具體心跳數一分鐘約為七十八下,屬于正常人在情緒平穩時會有的水平之內;她的情緒顯然很穩定,即便面對自己親手造成的猙獰傷疤,作為曾經的醫生,卻連基本憐憫與愧疚也無。
彷若將己身以外的世界排除,游離于一切之外,冷眼旁觀的「局外人」。
確認了這一點以后,反倒是巴貝奇,他的心跳猛地劇烈跳動起來。
——啊啊,終于,被他找回來了。
壓抑著興奮到頭皮發麻戰慄不已的反射動作,巴貝奇一點一點將頭顱給低了下去,這回朝著深海光流,他毫無保留地施行著包含敬意以及忠誠的禮節。
壓抑著幾乎要從身上的毛孔噴薄而出的興奮與狂熱,以微微顫抖的語調說著:
「aurora大人,您必將成為世界上最為出色的『estrane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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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斯托拉涅歐家族,是游離于黑手黨世界以外的異端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