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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伊哪能?儂想哪能?要么到里廂去對開(單挑)伐?”
“隨便儂呀?”諸國平回應著。
“格就走?”那人問。
“儂領路!”諸國平答道。
那人便跳下自行車,推著自行車,往里走去。他走到第二條橫弄堂口,招了一下手。里面出來三、四個人,接過了他的自行車。
他面對著諸國平,伸手就抓住了諸國平的雙肩,諸國平也伸手抓住了他的雙肩。
姬季遠走著走著,見沒人跟著,便轉過身來。見后面打起來了,他就快步往回走來。
諸國平一只腳橫掃過去,“啪嗒”一聲,那人摔在了地下。諸國平隨手一拎,又把他拎了起來,一把摁在了墻上。
“干什么?打架啊?”來了一幫聯防隊員,一個個都戴著紅袖章。
“伊拉搶吾腳踏車。”那人指著諸國平說。
“走!走!統統跟吾走。”聯防隊的頭頭命令道。
大家都跟著走著。
出了靜安別墅,往東一百米,就是聯防隊的辦公室。大家走了進去。進去了五、六個聯防隊員,姬季遠他們三個,還有那個要打架的人。
在一張會議桌的一邊,坐下了三個聯防隊的人,姬季遠他們四個人,都坐在了對面。
“站起來!”中間的那聯防隊的頭頭,指著他們命令著。
四個人不明所以,都站了起來。
“吾問你們,今天是什么日子?”那個頭頭問著。
“今天是五月一號。”四人回答著。
“嘭!”那聯防隊的頭頭,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既然嘵得是五月一號,還敢勒南京路上打群架,你們嘵得,是啥格罪名?”
李洪才走了過去,用手指著他說:“同志!儂搞搞清爽,阿拉是勒捉流氓阿飛,啥格打群架啊?”
“你們!”那個聯防隊的頭頭,指了指李洪才,又指了指那個打架的,“勒捉流氓阿飛?”
“哪能啊?阿拉就是勒捉流氓阿飛格。”李洪才理直氣壯地說。
“儂是啥人啊?捉流氓阿飛?”那個頭頭有點莫名其妙了。
“儂啥人啊?”諸國平大聲地問。
“格是阿拉民兵連長。”聯防隊頭頭旁邊的一個人介紹著。
“民兵連長算啥?吾還是民兵營長唻!”李洪才大大咧咧地說。
“阿拉格個戰友,是老黨員。你們到‘群力機模廠’去打聽打聽。”諸國平介紹著。
“阿拉格個戰友,部隊里是偵察兵,去年才回到上海。專門捉流氓阿飛格。剛剛勿是伊,手下留情,格癟三老早就殘廢了。”李洪才得意洋洋地說。
這時走進來了三個警察。
“先停一停。”其中一個警察,示意聯防隊頭頭。
“儂叫啥名字?”警察問李洪才。
“吾叫李洪才。”李洪才回答。
“去查一查‘群力機模廠’,今天應當有值班格。”他對另一名警察耳語著,那警察跑著出去打電話了。
“你們中有沒有,住勒靜安別墅格?”警察問。
“有!唔住勒靜安別墅。”姬季遠回答。
“儂住勒幾號?”警察又問。
“一百廿二號。”姬季遠又答。
“儂勒啥地方工作?”警察又問。
“唔是現役軍人。”姬季遠又回答。
什么?今天抓打架,抓了一個民兵營長,一個老黨員,一個偵察兵退伍的、一個現役軍人,熱鬧了。警察領導的頭,一下子大了起來。
“儂能勿能跟吾來一下?”警察問。
“可以!”姬季遠回答后。便跟著他來到了,隔壁的一間小辦公室。
“格個是你們這兒的戶籍警。”警察介紹了旁邊的一個,約四十多歲的女警察。
“儂好!儂好!吾叫姬季遠。”姬季遠同她握了握手,自我介紹著。
“吾嘵得儂格,儂爺是姬老伯。”戶籍警顯然知道姬季遠。
這時那個打電話的警察進來了,他輕輕地對警察領導說:“電話打過嘞,李洪才是群力機模廠格工會主席,是民兵營長,是黨員,但是,是勿是老黨員,伊拉講勿曉得。”
“究竟怎么回事?儂能不能給我們講一下。”那警察問。
“可以!吾是回來探親格,格兩個是吾戰友,一道當兵格。伊拉是去年回上海格,今天阿拉一道,勒吾屋里,吃了兩瓶洋河大曲。然后一道去看燈,阿拉看燈回來......”姬季遠如實地把情況說了一遍。
“你們三個人,吃了兩瓶洋河大曲?”警察驚奇地問。
“是額!格勒阿拉部隊里廂,勿希奇格,”姬季遠回答著。
“儂吃了多少?”警察又問。
“大概一瓶伐。”姬季遠回答。
“儂吃了一瓶洋河大曲?”警察不相信地問。
“阿拉當兵額,有很多事情,是解釋不了的。”姬季遠機智地回答。
戶籍女警說:“格打伊格人,是一個小流氓,前頭有不少前科。”
“格阿拉都出去伐。”警察說著,帶著大家走了出去。
誰知外面已經鬧得一塌糊涂了,李洪才和諸國平,都已經站在了桌子上。
“兇什么?要打是伐,吾講拔儂聽,吾格個戰友,是偵察兵出身,學額就是擒拿格斗。勿相信,你們上來十個人,如果勿是一個一個趴下來,吾就勿姓李!”
“儂下來,有啥事體同阿拉連長講。”一個聯防隊員勸著。
“啥格?連長,告訴儂,吾是營長。聽口令!立正!向后轉!起步走!一、二、一。”李洪才在桌子上,手舞足蹈地下著口令。
“沒有辦法勒是伐?阿拉捉流氓阿飛,拿阿拉捉進來。”諸國平換了一下腔調,“他媽的,老子是解放軍,你們這些聯防隊,得聽老子的命令,知道嗎?我現在命令!列隊!通通過來!站好!向右看齊!向前看!”
姬季遠皺著眉頭,他想道:“格兩只癟三,勒吾屋里門口頭,吵啥?最后勿是,事體都落在吾頭上。”但他知道他不能去勸,這兩個東西,越勸越瘋。他靠在墻邊,靜靜地看著。
這時門口人影一閃,他看到了自己的父親。他連忙走了出去,“阿爸!儂哪能來了啦?”
“……。”老爸無言。
“阿爸!儂回去伐,儂身體勿好。”他轉過身去,對著那兩個警察:“你們為啥拿吾阿爸叫來,伊身體勿好,你們勿好這樣做格。”姬季遠憤怒地說。
“阿拉沒有叫伊來,只不過去調查了一下,儂格情況。儂阿爸就急煞脫唻,就跟來唻。”
“……。”
“儂是勿是去做做,儂兩個戰友格工作,儂看已經半夜三點多鐘勒。”那個警察的領導,懇切地要求著。
“伊拉老酒吃飽唻,你們又弄錯脫了,伊拉酒勁發足唻!哪能勸?吾勿一定勸得聽?”
“格儂隨便哪能,也要去勸一勸,儂總歸是靜安別墅格人伐?”警察領導進一步懇求著。
姬季遠聽到旁邊的房間,有人在大聲訓斥:“儂回去要好好地,教訓教訓儂兒子,整天打相打、鬧事,今天碰著人家偵察兵,要勿是人家手下留情,儂兒子今日殘廢勒,尋啥人去?”
“吾曉得!吾曉得!”
“今日儂領回去,下次再有啥格事體,要處罰,關起來額,格時候儂再來尋吾,吾也沒有辦法勒!”
“吾曉得!吾曉得!”
姬季遠走了過去,“儂嘵得現在幾點鐘勒?”他對著李洪才問。
“幾點鐘勒?”李洪才回問。
“三點多鐘勒,結束勒好伐,儂唱戲也唱夠勒伐?”
“唱戲!吾唱啥格戲?”李洪才問。
“儂先下來。”姬季遠一把拉住他的手,把他拉了下來。
李洪才撞在一個椅子上,站住了腳。
“哎!下班唻!”姬季遠對著諸國平說。
“啥東西啊?”諸國平走了過來。
姬季遠一把把他拉了下來,“好收場了,再勿收場又過頭嘞。”
“好!好!收場!收場!”諸國平上去,搭住李洪才的肩膀,李洪才摟著諸國平的腰,兩人一起唱著:“聽吧!戰斗的號召發出警報,穿上軍裝,拿起武器!……”兩個醉漢,你扶著我,我扶著你,一面高唱著“共青團員之歌”,一面往外走著,一場鬧劇終于收場了。
姬季遠同警察、聯防隊員,一、一打了招呼,扶著父親,往外走去。
“等一等!”那戶籍警追了出來。
“有什么事嗎?”姬季遠問。
“儂當格是啥個兵啊?”警察問。
“吾是空軍四六九醫院格衛生兵。”姬季遠回答。
“格儂兩個戰友,哪能是偵察兵吶?”警察問。
“阿拉是一個軍格,伊拉是偵察兵,吾是衛生兵。”姬季遠回答,他不得已地撒了個小謊。
“噢!唔曉得嘞!”警察恍然大悟。
一個月的日期,眼看就要結束了。姬季遠去買了一個柳條箱,又買了一個六十公分的旅行袋。加上他原來那個六十公分的旅行袋,行李是足夠了。已經無法拿了。
至于小孩的衣服、帽子、鞋子,桌布、床單、被面等紡織品,姬季遠也不管了,他走進商場,看中了,當然是以他的,根本不懂的眼光,就買了。因為沒有時間了,他一個月的假期,光花在采購上,就有個大二十天了。
至于崔主任要買的鐵鍋,姬季遠是堅決不買的了,“有空噢!到上海來買鐵鍋,哪能拎回去?要么別的東西都不買勒,還能拎拎。伊啊想得出額。”姬季遠憤憤地想著。
到了走的那一天,父子倆抱著,都暗暗地流著眼淚,但誰也不愿意讓對方看到。姬季遠走后,父親又要回到那個,不知是哪個狗娘養的,整出來的牛棚里去了,還不知要關到哪年哪月?
姬季遠堅決不要父親送,“阿爸,儂自己身體當心!”
“阿爸曉得!”阿爸回答。“儂也要當心啊!”
“吾嘵得!吾嘵得!儂放心好唻!”
阿爸點了點頭。
“吾走了!”姬季遠忍不住,眼淚唰唰地往下流。他一咬牙,回頭拎起兩個旅行袋,往樓下走去。那哼哈二將,則扛起了那個柳條箱,也走下了樓梯,放在了門口的三卡上。諸國平發動了三卡,向弄堂口開去。
姬季遠可以選三等艙,但他買了四等的艙位,八個人一個船艙:“回去報銷時,免得別人講閑話。”他這樣想著。
柳條箱、旅行袋都放在了床下。三個鐵桿朋友,相擁而抱,互告珍重。姬季遠送到了岸上,就在要抽跳板前的一瞬間,他們狠狠地握了握手,姬季遠踏上了跳板。
姬季遠是第一次坐船,什么都新奇,當時在上海到大連,這條線上跑的,共有五條萬噸輪。除了長征號以外,就是錦、繡、河、山,在前面也加上了個“長”字。今天姬季遠乘坐的,是“長錦號”。在那個時候,旅程需要四十八個小時。
第二天早上,姬季遠一早起來,看了海上的日出。真像書上寫的那樣,煞是動人心弦。
先是在東方的海平線上,漸漸地開始泛紅,然后紅色越來越濃了。接著一個圓形的太陽的頭,冒了出來,越來越高,越來越高。當露出四分之三的時候,太陽突然一跳,離開了水面。隨著那輪紅日的噴薄而出,剎時紅光四濺,映紅了東方半個天空,也映紅了海面上的,粼粼的波光。不少看日出的人都驚叫了起來。
白天,姬季遠靜靜地,站在了甲板上。望著一望無際的大海,無窮無盡地向東延伸著,在很遠很遠的地方,同天空相接。構成了一條,直直的、長長的海平線。真是蔚為壯觀。他不由想起了文天祥的名句“水天空闊,恨東風,不借世間英物。蜀鳥吳花殘照里,忍看荒城頹壁。銅雀春情,金人秋淚,此恨憑誰雪。堂堂劍氣,斗牛空認奇杰。!”姬季遠心想:“劍氣哪存?斗牛何認啊?”姬季遠憤郁地回轉了艙房。
由于海上有風,船晚點了。到大連港,已是午夜了。姬季遠行李太多,無法擠入熙熙攘攘的人群,只能等人走完了,他才扛起柳條箱,走過跳板放到了岸上。然后趕緊回到艙房,扛起了那兩個大旅行袋,走到了岸上。他只能十五米、十五米地,交替地往前挪著。挪到了港口的大門,幾乎花了一個小時。他無可奈何地,借用了港口門衛的電話,找了魏助理。在等了快一個小時后,一輛救護車,駛到了港口的大門處。
姬季遠終于回來了,帶著那一百五十斤掛面,帶著那數十件采購物品,就是沒帶那個鐵鍋,因為他實在帶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