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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瞅準了,往它腿上,狠狠一下子。”馬副廠長交代著。
馬副廠長沒什么文化,但他對付狼,還是很有經驗的。其實這狼,就叫銅頭、鐵背、麻桿腿。你如果當頭一棒的話,你就上當了,那你肯定會被它咬上的,它的腿,才是它的死穴。
兩只狼分開了,呈四十五度,向兩人包抄過來。馬副廠長同姬季遠,背靠著背,一人面對著一只狼。
狼低低地吼叫著,作勢要往身上撲來,但這只是試探性的,尚未開始正式進攻。
對著馬副廠長的那只狼,開始發動攻勢了。它往下蹲了一下,縱身向馬副廠長撲去。而另一只狼,同時默契地也向姬季遠撲去。
馬副廠長往旁邊閃了閃,讓過了狼首,隨著“啪!”的一聲響,馬副廠長掄圓了棍子,一棍子狠狠地揮在了狼的后腿上,狼落地后,迅速地轉過身來,發出著“嗚!嗚!”的低吼,低吼中有著明顯的痛楚感。
姬季遠那里就不一樣了,他也是一閃身,棍子自下而上朝狼揮去,砸在了狼的胸腹間,狼落地后,又向他撲來。
姬季遠這次還是讓過了一邊,掄圓了棍子,一棍子掄在了狼的背上,狼竟然在空中借力,扭過了身軀,還是向姬季遠抓來。姬季遠又一閃,棉衣給狼抓了一個大口子,但沒有抓到人。他站定了腳步,雙手握棍,面對著狼,防備著狼的再次撲來。
馬副廠長對付的那只狼,顯然后腿受傷了,他已經無法騰身撲起了。但它在馬副廠長面前,晃來晃去,吸引著馬副廠長。它似乎在等它的伙伴,把姬季遠解決了,再兩個一起對付馬副廠長。馬副廠長似乎已經感覺到了這一點。他一步步向狼逼去,而那狼盡管屢屢擺著要躍起的架勢,但總是沒能躍起來。
馬副廠長突然在狼的右面,揚了揚棍子,那狼自然地上身往左讓去,馬副廠長竟然變虛為實,從上往下,一棍子揮下,“啪!”地一聲,又揮在那只狼的那只傷腿上。那狼一聲慘叫,往后直讓。
姬季遠這邊吃緊了,那狼一次又一次向他撲來,他總是無法用棍子揮中狼的腿,身上的棉衣又多了兩道口子。最后,那狼奮力騰空一躍,朝姬季遠的咽喉咬來,姬季遠躲無再躲了,他只能挺起棍頭,向狼刺去,但狼毫不為所動。前爪撥著棍頭,依然撲向了姬季遠,但就在姬季遠感到一絲絕望的時候。
“打!”一聲大吼,隨著“啪!”地一聲大響,馬副廠長狠狠一棍子,揮在了狼的后腿上,狼被打偏了身子,一跤摔在了草地上。
“快走!”馬副廠長拉著姬季遠,兩人一陣急奔。直奔到氣喘如牛了,他們無奈地停下了腳步。回頭望去,根本沒有狼的蹤影,那狼被打跑了。
看到馬副廠長的神勇,姬季遠似乎看到了,他在戰場上叱咤風云,打得敵寇望風披靡??粗麧M頭大汗,臉色更紅了,仿佛置身于三國演義之中,見馬副廠長手提青龍偃月刀,胯下追風赤兔馬的身影。姬季遠對馬副廠長,無比地欽佩。
兩個人到農場,天早就全黑了,廚房也都關門了。馬副廠長把姬季遠帶到了場部食堂,讓炊事員炒了三個菜,捧了一盆酒。他用鐵勺給姬季遠舀了半碗酒,自己也舀了半碗酒,“干!”他大吼道。
“干!”姬季遠也學著大吼道。
馬副廠長一口喝干了那半斤酒,把酒碗朝地下摔去,“啪!”地一聲,碗碎成了兩半。
姬季遠不知怎么回事,看著馬副廠長。
“喝呀!”馬副廠長說。
“喝!我喝!”姬季遠也一口喝干了那半斤酒。
“摔呀!”馬副廠長又說。
“摔?......摔什么?”姬季遠遲疑著。
“摔碗?。 瘪R副廠長指著碗說。
“啪!”姬季遠把碗也摔在了地下。
“吃飯吧!”
他們兩個吃著飯,夾著菜,興奮地談笑著。
“馬副廠長,為什么要摔碗啊?”姬季遠突然問。
“這......這是俺們鄉下的規矩,大難不死,摔了酒碗,就會有后福。哈!哈!你不知道了吧?”馬副廠長像小孩似地還眨了眨眼。
姬季遠想,自己那么多次大難不死,福卻是越來越沒了,一開始還是海外關系,漸漸變成了軍統特務了,原來是沒摔碗啊!但轉念一想,知道了,摔碗這是馬副廠長家鄉的迷信活動?!昂牵『?!”姬季遠在心里笑著。
一天晚飯后,阿毛回到棚屋,走到姬季遠的旁邊。
“伊拉也太不上路(義氣)嘞!”阿毛生氣地說。
“怎么啦?”姬季遠不解地問。
“伊拉講,小鳥在房間里飛來飛去,屎到處拉,受不了了,讓唔拿回去?!卑⒚珰鈶嵉卣f。
“鳥吶?”姬季遠問。
“勒格地方。”阿毛掀了掀棉衣。
“我看看!”姬季遠提議。
阿毛把手伸進懷里,抓出了一只小鳥。
“果然是鵪鶉?!奔Ъ具h自打把幼鳥交給阿毛,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鳥,只見這鵪鶉,嘴上的嫩黃已經退盡,羽毛也已經豐滿了。
“儂沒尋只鳥籠子?”姬季遠問。
“哪里去尋?”阿毛反問著。
“是啊!勒格個北大荒,哪里去尋鳥籠子?。 奔Ъ具h感嘆著,“但是儂寄養勒范護士長格里,鳥飛來飛去,亂拉屎,人家也受不了格。”
“格哪能辦吶?”阿毛問。
“儂看格天,多少晴朗,儂給別人關起來,也不舒服吧?”
“格哪能辦吶?”阿毛沒明白。
“讓伊拉回到大自然伐!”姬季遠意味深長地說。
阿毛手掌一攤,那小鳥振翅飛起,站在了窗臺上,“嘰!嘰!”地叫著。
阿毛又掏出一個鵪鶉,又手一攤,那只鵪鶉飛到了第一只的旁邊,一起“嘰!嘰!”地叫著。
等阿毛放出了最后一只鵪鶉,四只小鳥在窗臺上跳著、蹦著,突然齊刷刷地往外飛去。
農場規定,每周殺一頭牛,或者一頭豬。各連輪流殺,誰殺了,內臟就歸誰。這一周,應當殺一頭牛,而且輪到二連。侯連長指派了三班,去完成這個殺牛的任務。
胡班頭、張班副這兩個大連人,從來沒見過殺豬、殺牛。范滿囤倒是殺過豬的,是個熟手。張強也行,但抓??删统闪藗€大問題。
這牛圈,足足有近一千個平方米,關著一百多頭牛,什么束縛都沒有,光身牛,不好抓呀!前個月聽說機械連殺牛,去了二十多個人,終于揪住了一頭牛,還別說這些都是菜牛,但兇猛、力大,卻是毫不遜于斗牛的。
機械連由小廣東領著,這個小廣東是個六五年兵,北大荒唯一的廣東兵,但他吃苦耐勞,耐凍斗寒。五年來工作十分出色,農場對他的印像非常之好。久而久之,他的名字已經被人遺忘了,大家只叫他小廣東。
小廣東有點莽撞,抓出牛以后,他拿了一把十六磅的大鐵錘,掄起來就往牛頭上砸,但牛的頭一偏,他砸偏了,貼著牛面砸了下去。牛大怒,狂了。掙開抓著的幾十只手,低著頭用牛角,沖小廣東胸口頂去。誰知恰好,小廣東打偏了錘子后,重心偏向了一邊,腳一滑,倒了下去。那牛在小廣東身上躍過,竟然沒有踩到小廣東一毛一發,奮蹄狂奔而去。
眾人扶起小廣東,見他毫發無損,無不額手慶幸。但牛跑了,怎么辦?眾人趕著三輛馬車去追。追上了,但下不了手?。∧桥/偭?,見誰來就頂誰,把來抓它的人,追得滿草甸子亂逃。一直到天黑,那牛還在草甸子上東奔西走。
第二天,小廣東帶著兩個人,趕著兩輛馬車,背著三八大蓋槍,又找到了昨天失落的那頭牛,那牛見馬車過來,竟不躲不讓,直沖而來。小廣東舉起三八槍,開了一槍,槍的后坐力,撞得他連連后退,腳跟在后車廂板上一拌,一個筋斗翻出了馬車。瘋牛的角深深地扎入了馬腹,牛馬在交戰著。小廣東爬起身來,把槍架在車廂板上,連開了兩槍,終于把牛擊斃了。至于另外兩個戰士,竟然逃得影子也沒有了。
當時也沒有瘋牛病一說。再說,在北大荒難得開趟葷,誰會說不敢吃,一頭瘋牛,一頭被瘋牛扎死的馬,讓大家吃了個干干凈凈,倒是也沒有人得了什么病。
聽說這小廣東,去年秋天,獨自開著一輛拖拉機,去平頂山送配件。林子邊看到,母女兩個老百姓,被一頭狗熊追咬。他當機立斷停了車,拖著一根鐵管,沖了上去。在鐵管的猛打下,狗熊竟然落荒而逃。回頭看那母女倆,已然衣衫破碎,遍體抓痕。事后,農場寫了為他請功的報告,報告被一級一級地送了上去。一個月后,“前進報”的記者來了。記者采訪了小廣東本人,就問他:“是什么指導思想,指導了您,赤手空拳從狗熊嘴里,救下了兩個老百姓的?”記者用筆對著筆記本,期待著他應該聽到的豪言壯語。
小廣東憋了半天,然后結結巴巴地說:“我……我……我以為是條狗?!?
隋著記者的目瞪口呆,場長的請功報告,也被束之了高閣。
胡班頭帶著十個人,走進了牛圈里。那些牛,立即便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全都躲到了頭牛的身后,頭牛擋著他們。場里規定,頭牛不能抓,就是讓你抓,你能抓動嗎?你看這健壯的軀干,彪悍的雄姿,就是走近你也不敢。那抓其它牛唄,于是搞笑的場面又出現了。
大家繞過頭牛,向牛群撲去,但頭牛很快便移動腳步,擋了過來。而那牛群卻“踢哩踏啦”地逃到了另一邊。就像小時候玩老鷹捉小雞一樣,你這邊抓,頭牛擋過來,牛群往那邊逃,你那邊抓,頭牛擋過來,牛群往這邊逃。整整折騰了二個小時,一根牛毛也沒有抓到。
胡班頭把人分成兩撥,兩面一齊逼近,終于扭住了一頭牛。用繩子在它兩個角上,纏了兩圈,綁住了,拉著走出了牛圈。
怎么把牛放倒呢?又成了大問題,怎么扳,怎么推,都沒用,這牛死死地趴著四條腿,牛和人一起“呼!呼!”地喘著氣。
最后,姬季遠想了一個辦法,他把牽牛的繩拴在電線桿上,然后趕著牛,圍著電線桿轉圈,繩子越來越短了,最后牛頭卡在了電線桿上,一動也動不了了。但牛還是死死地趴著不倒下。姬季遠又去找了兩根繩子,一頭拴在了牛一面的兩只腳上,從牛肚子下扔過去,讓大家在另一面,拉這一面的兩只腳。一、二、三拉!一、二、三拉!那頭牛終于轟然地倒下了。姬季遠看著那頭倒下的牛,“嘩!嘩!”地直流著淚水。姬季遠心中一時感到了一股,說不清的滋味,他轉身走了回去。
這天晚上,姬季遠沒有吃牛肉,盡管邵司務長讓炊事員,燒得香氣四溢。但他腦海中始終無法抹去,那牛,“嘩!嘩!”地流淚的情景。
天漸漸地冷了,這沒門沒窗的棚屋,不燒炕,抵不住夜來陰寒。全場都紛紛燒起了火炕、火墻來了。
那天,姬季遠帶著張強、阿毛、范滿囤去搬柴禾。這柴禾其實就是,冬天里上山伐的樹。
他們用撬杠,撬下了一顆大樹,并把它用大快馬,鋸成一段一段,然后用斧子順著劈開。運去堆在棚屋的門外。
“哎!你們來看,這是什么?”阿毛爬在了樹堆的頂上喊著。
張強爬上去,按著阿毛所指的看去,只見樹與樹之間的縫隙里,隱隱約約的一團一團,像是白色的東西,“哎!這是啥東西?樹上長白毛唻!”張強驚奇地喊著。
姬季遠也爬了上去,只見黑咕隆咚地看不清,他回去拿了手電,往縫里一照。發現樹與樹之間,長著一個又一個,圓乎乎的白色的東西。
“來!把你們的手里活放一下,上來!”姬季遠招呼著。
大家用撬杠又撬下去了兩棵樹,那東西徹底暴露了出來,“這不是猴頭嗎?”姬季遠指著說。
“像是猴頭,但猴頭不是金黃色的嗎?”張強不解道。
姬季遠探身下去,伸手摘了一個。拿上來一看,還真是猴頭,但個頭特別大,有小孩拳頭那么大。一樣的小咀,一樣的白色針狀物,像頭發一樣,往后齊刷刷地披著。但顏色基本是白的,只泛了一層很淺很淺、淡淡的金色。而且捏在手里感覺也不一樣。林子里采的是硬硬的,但現在拿在手中,都是很柔軟的、松松的。
“這不是鮮猴頭嗎?”姬季遠問:“在林子里采的,經過長時間的風吹日曬,已經干了。但這猴頭是前幾場雨,下了后,捂在樹里,長出來的。原來猴頭不光是活的樹上會長,砍下來的樹,只要氣候、濕度合適,照樣會長的??!”
“對!對!一定是這樣的。”大家附和著。
“快去把班長叫來,不!把大家都叫來,帶著工具,帶幾個筐?!?
一會兒大伙都來了,撬的撬,摘的摘,一會兒工夫,就揀了三大筐。大家歡天喜地地,抬到了炊事班。那天正好殺了豬,晚上那頓“猴頭燉豬肉”,吃得大家嘖嘖稱鮮。
“同志們!你們知道“滿漢全席”當中,最好吃得是什么菜?”邵司務長站在食堂當中問。
大家無奈地看來看去,都搖著頭,沒一個能答上來。
“就是這道‘猴頭燉豬肉’!”邵司務長高興地說,“我們今天能吃到“滿漢全席”,大家要感謝三班的同志啊!”
三班在樹堆里撿了‘猴頭’的事不脛而走。一天后,全場都知道了。場里堆著的一個一個樹堆,全部都被掀翻了,里面都有“猴頭”。大樹滾得到處都是,連走路也困難。
“這事誰生出來的。”趙場長生氣地問。
“聽說是二連三班?!睓韪眻鲩L回答。
“這樹滾了一農場,要多少人工才能碼起來啊!”
“…….”欒副場長默然。
“這二連三班,沖鋒打頭陣,沒得說的,這搗亂也沒得說的。”趙場長生氣地說。
聽說七三三一農場,后來有個戰士退伍了,他是黑龍江人,他想起了當年撿猴頭的事。便試驗了人工培植“猴頭”。于是人工培植的“猴頭”,便問世了。
但第二天,姬季遠接到了調令,讓他去木匠房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