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忞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姬季遠放下了行李,隨著王師傅坐到了一條凳子上。
“我……我……”王師傅說了兩個我,眼淚“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
“師傅!您怎么啦?您別這樣。”姬季遠不解地問。
“我……我對不起你!”王師傅抽泣著。
“沒有啊!你對我那么好,你教會了我那么多的手藝!”
“你剛來的時候,我對你這樣的態度,太傷人了啊!”王師傅的眼淚還在掉著。
“沒什么,沒有傷到我,你不要這樣想。再說,我當時是什么也不會嘛!”姬季遠著急了,拉著王師傅的手,安慰著,解釋著。但王師傅不善于表達自己的意思。
“唉!……!王師傅擦了擦眼淚,“你等一下”他走到里面,拿出了一塊長方形的木塊。
“你走了,我也沒有什么送給你,這個留個念想吧!”王師傅把那木塊,放到了姬季遠手中,“這是一塊沒有枝丫的柞木的木心做的,紋路不歪斜,是做刨子的好材料,我留了好多年,送給你吧!”王師傅說。
“不行,師傅,您是做這行的,您自己用得上的。”
“留個念想吧!”王師傅感嘆著,突然轉念,“我想問一下,你叫什么,可以嗎?”
“可以!可以!我叫姬季遠,季節的季,遠近的遠。”
“我會記得你的,也想你也能記得我這個,半啦子的師傅?”說著王師傅從口袋里掏出了一張紙,交到了姬季遠手中。姬季遠打開,只見上面歪歪斜斜地寫著三個字“王如松”。
“這是我的名字,記得我!”王師傅緊緊握著姬季遠的手,眼淚又“啪嗒!啪嗒!”地掉了下來。
姬季遠也激動得熱淚盈眶,“我會永遠記得您的,王師傅!”
“能夠讓這么個硬漢,掉那么多的眼淚,這有多難啊!”姬季遠感嘆著。
姬季遠用了一個月的時間,學會了,錛,鑿,斧,鋸,刨的全套木匠手藝,如果評木工級數,“應會”他能評個五級吧。他感嘆著,走向了三班所在的棚屋。
至于,那塊刨子料,一直被姬季遠珍藏著。幾年后被姬季遠,按王師傅交的方法,做成了刨子。他用這個刨子,為同學,朋友,打了十幾套結婚家具。一直到他當了廠長,才撂下了這份手藝。
姬季遠背著行李走進棚屋,大家都高興地迎了上來。
“喲!我們的姬木匠回來啦!”張班副調侃著。
“去時是姬戰士,回來已是姬木匠了,僅一個月就滄海桑田啦?”胡班頭回問著。
“我確實學會了木匠活,趕明兒你們倆要結婚時,我給你們打傢具。”姬季遠調侃著。
“那要看我們阿毛弟弟啦!”胡班頭眼睛瞄了瞄阿毛。
“那又有什么問題!三十六只蹄膀(豬大腿)準備好啊?”阿毛眨著眼睛笑著說。
上海有個風俗,媒婆介紹成功了,男家要送十八只蹄膀給媒婆的,以示感謝。
“什么蹄膀啊?”張班副納悶地問。
“就是豬大腿。”姬季遠解釋著。
“要送三十六只豬大腿?”胡偉也摸不清了。
“這是上海的規定,但兩位老大這么照顧小弟,就免了吧!我老爸上個月來信,可是把我夸拽了。”
“那不行,該給的一定要給。”胡偉沖張班副歪了歪咀。
“對,要給!上海怎么規定,我們就怎么給!”張班副慷慨地說。
“我知道!這牽涉到后續動力嘛!”姬季遠說。
“對!對!你說到點子上了”胡偉指著姬季遠大笑,“這不八字還沒有一撇嗎?”
大家都爽朗地大笑了起來。
“笑什么?什么事那么高興?”候連長走進來問。
“這個,”胡班頭眨了眨眼睛“不能說。”
“喲!還不能說吶?現在我命令你,說!”候連長假裝一本正經地指著他。
“這是大事,傳宗接代的大事,你說能說嗎?”
“什么傳宗接代?”
“連長,我跟您說吧!他們倆個班頭,快三十了還沒有對象。但家里每月一封信,催著要照片,這北大荒也不能去牛圈,豬圈里照,是吧?……”阿毛細細地道來。
“好了!我明白了,就是讓你們倆,回四六九幫忙找對象是吧?”
“對了,你看連長真拎得清!”阿毛高興地說。
“什么拎得清?”候連長不明白。
“連長,這是上海話,就是“搞得懂”的意思,”姬季遠解釋著。
“行啊!我是來通知你們的。明天一早你們班,全體去粉條房,負責做粉條。”
“做粉條,我們也不會啊?”胡班頭又納悶了。
“有師傅教的,你們只要跟著做就行了。”候連長交代著走了。
粉條房是一幢低矮的房子,平時一直鎖著的,但今天卻開著,門里站著一個老漢,不到一米六的個頭,瞇著一付小眼睛,正“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
房間是燒著爐子,倒是暖烘烘的。
“都到齊了嗎?”
“到齊了,”
“那就開始干吧!”
“師傅,你怎么稱呼?”胡班頭問。
“怎么稱呼,就叫師傅唄,這不行嗎?”師傅瞪了他一眼。
“行!行!就叫師傅,大家都聽見啦!”胡班頭喊著。
“聽見了!”大家齊聲回答。
師傅讓五個人去提五桶水來。讓四個人打開那,一個個裝土豆的麻袋。把土豆倒在一個很大的槽子里。
五個人提來了水,盡管井房離開粉條房,僅幾十米遠近,但桶里的水已經冰上了。盡管剛到了十一月,嫩江盆地的所有河上,都可以走滿載的卡車了。目前氣溫已經是零下二十多度了。
師傅讓把提來的水,放到火爐邊烤著。隨手拿出了旱煙袋,裝上煙鍋后,他又“叭嗒!叭嗒!”地抽起來了。
“咳!咳!咳!”一陣刷烈的咳嗽,師傅憋紅了臉。但他終于把痰咳到了咀里,他一抬頭,“嗖!”的一聲,一口黃中帶綠的濃痰,被吐到了天花板上。”
“你們農場的粉條,年年都是我來做的。我早年是光吃不做的,但現在是光做不吃的。”
“那為什么呢?”張班副不解地問。
“早年,不用我做,有人做,那當然我光吃不做啦!”
“那現在為什么光做不吃呢?”張班副還是不解地問。
“這個嘛,過幾天你們就明白啦!”他又一陣咳嗽,然后又一抬頭,又一口又黃又綠的痰,朝天花板飛去。
水解凍了,師傅讓把水倒入那個大槽的土豆上,他指了指旁邊豎著的幾根棍子,“捅捅它!”
麻袋里倒出來的土豆,上面沾滿了泥,捅了一會兒,泥還在土豆上。師傅又讓把土豆用鐵鏟,鏟進了粉碎機。鏟滿了粉碎機,他示意“停”!蓋上了蓋,推上了電閘。粉粹機突然的轟鳴聲,還真把大家嚇了一跳。因為房子太矮,姬季遠往上伸手,都能摸到天花板。但他根本不敢摸,天花板上布滿了,骯骯臟臟的污垢。
很快,粉碎機里流出了乳白色的漿汁,聚集到了粉碎機下的一個盆中。師傅讓大家把這些汁水,舀到了盆子里,然后倒進了,靠墻的一長排蒙著布的水缸里。于是每個水缸都開始,從布里往下滴著白色的汁水。滴完了汁水,布包里只剩下,白色的土豆渣和黑色的泥土。泥土中的泥漿水,估計也到了水缸里了吧!豆渣裝在桶里被送去了養豬場。
“咳!咳!咳!”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又是一口黃綠相混的濃痰,飛向了房頂。那些濃痰,沾在了房頂上,但朝下垂著,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地垂著,不知什么時候會掉下一半來。
所有的缸里,都已有了白色的汁水,也已到了下班時候了,師傅宣布下班,明天早上接著干。
第二天上班,缸里的汁水,已經分層了。上面浮著一層清水,下面是白色的沉淀物。師傅讓把新的土豆,繼續倒進槽子里,缸里的水又舀進了槽子里,泡著土豆。
然后,在爐子上,放上了一口大鍋,鍋里燒上了一鍋水。
“啪嗒!”一聲,房頂上的一口濃痰,掉了下來。恰好掉在了鍋里。范滿囤趕緊用筷子,把它撈了出來,摔在了地上。
師傅在房頂上,拴了一根細鐵鏈。拿出一個一邊有一個長把的平底鍋。長把對面的鍋口上,焊著一個環,他把鐵鏈掛在,鍋口的環上了。鍋的底部鉆著滿滿的一底,筷子粗的洞。
一切準備就緒,開始正式做粉條了。師傅從缸里捧出一大團沉淀物,放進了平底鍋里,他讓范滿囤左手握著,鍋的長把,讓鍋同另一端的環保持平衡。右手則不停地拍打著,鍋里的沉淀物。沉淀物從鍋底的小洞中漏出,呈一束地滑向了,大鍋的開水中,開水馬上把它煮熟了。而張強,則坐在鍋旁,用長筷子,撈著煮熟了的粉條。撈了有一米多長,就剪斷了掛在一根筷子上,交給另一個人。另一個人便拿到房子外面,架在外面的一排架子上。第二天來的時候,粉條被凍硬了,粉條中的水,全部被凍了出來,變成了冰,圍滿了粉條的四周。這時,你用棍子,砸去了粉條外面的冰,粉條便可以進倉了。
師傅差不多每隔十幾分鐘,就要咳一次,然后一如既往地按老習慣,向房頂吐去。五天后,房頂上已經掛滿了,那些晃晃悠悠、晃晃悠悠的,黃綠混合的濃痰。不知什么時候,“啪!”地掉下來一坨。好幾次都掉在眾人的頭上、身上。至于缸里、鍋里,那就是家常便飯啦!但誰也不敢說什么,因為一眼就能看出來,這個師傅很霸道,說了也沒有用。
整整干了十二天,終于完成了這一項,惡心的任務。他們做出來的粉條,足足有幾噸重。但正如師傅說的那樣,從那一天起,二連三班,沒有一個人再吃過粉條,甚至看到了就會惡心,就會想起當年做粉條時的情景,就想吐。
農場全場放假兩天,兩天后的下午,農場將召開總結表彰大會。會后第二天,即一九七零年十一月二十日起,大家便會陸續離開農場,返回自己原來的部隊。
但也有不好的消息。三個生產連,每連將留下兩個留場人員,明年還得再干一年。
三個生產連的干部、戰士,都在默默地祈禱著。在這兩天中,你走進任何一個棚屋,總會看到不少人,目光遲滯,呆望著墻或屋頂,嘴唇在微微地動著。他們都在祈禱著:“老天爺啊!求求您保佑、保佑我,不要留場啊!謝謝您啦!”有的如是地祈禱著。
“爺爺啊!我的親爺爺啊!您在地下有眼啊!保佑您孫子不要留場啊!您孫子如果留場了,那他絕對熬不過下一年,您就少了一個孫子啦!謝謝爺爺啊!”有的如是地祈禱著。
第二天午飯前,邵司務長找了姬季遠,他把姬季遠拉到了門口外面。
“我留場了。”邵司務長說。
“找你談過啦?”姬季遠問。
“談過啦!”
“你沒有反對?”姬季遠又問。
“反對啦,但沒用。”邵司務長垂頭喪氣地說。
“為什么?”姬季遠還問。
“又提起了殺狗的事,說他們怎么會不知道真相,故意放我一馬罷了,現在便應當戴罪立功了。”邵司務長無奈地說。
“你不會拉著我一起留場吧?”姬季遠突然警覺起來。
“拉了,我們倆在一起,多有意思啊!”
“場長同意啦?”姬季遠又問。
“同意啦!”邵司務長興奮了起來。
姬季遠扔下了他,默默地走回了棚屋。
棚屋里,郁文元同楊崇茂在祈禱,胡班頭呆呆地望著墻,張班副也在想著心思。
“不用祈禱了,這次留場沒有你們。”姬季遠安慰著說。
“那是誰?”四個人幾乎同時地問。
“下午不就知道了嗎?”姬季遠勉強在臉上,擠出了一絲笑容。心里卻在咒罵著,“儂娘個癩痢,格只赤佬,自己已經死脫嘞,還硬勁要拉牢唔一道去死,唉!有啥辦法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