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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播結束了,并且是提前結束的,比場部預計要提前了五天。只要老天爺不作梗,今年的豐收是有指望的。于是各部分、各單位都進入了,農場建設的工作中去了。
二連一、二、三、四班,奉命前往平頂山建房。
嫩江盆地都是丘陵,只有一座山,因為可能是死火山造成的,因此頂是平的,所以大家就叫它平頂山了,平頂山是座圓形的山。它的直徑約四到五公里。由于平頂山周邊,有大片肥沃的土地,因此,農場在三年前,便開始建設此地,打算在此地開一個分場。當然,要開分場,就要造房子,這不,四個班來了。
從場部到平頂山,大約有四十公里的路程,一路都是草甸子,沒有路。
四十多人,分乘著兩輛解放牌卡車,二班是付指導員的嫡系部隊,全都是雷達十團的,其中還有團衛生所的所長,姓章,章醫生是個老小孩,別看快五十的人了,還一天到晚喜歡玩,登車前,他硬把站崗的三八槍要了過去,并死死地抱在了懷里。
一路的春景,實在是非常飽人眼福,草甸子有的草很高,有一人多高。有的矮矮的,只埋住了腳踝。遠處不時冒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樹林,青青翠翠的,山花爛漫,點綴著整個景色,更顯得無比美妙。由于沒有山,視野便很廣,那美色便無限延伸了。
草甸子上,不時有小鳥飛來飛去,不時有兔子及其它小動物跑來跑去,有兩只野雞迎面飛來,付指導員拔出手槍,上了膛,抬手一槍,子彈貼著野雞的翅膀擦了過去。
“沒打著。”幾個二班的戰士遺憾地說。
這時卡車停下了,司機探頭指了指五十米外,有兩頭狍子在吃草,距離汽車只有五十米,章醫生趕快在車廂板上架起了三八槍,開始瞄準。五十米,對于三八槍來說,很容易打到,而且兩只狍子,身體橫著,目標很大呀!
“砰!砰!”付指導員開火了,兩只狍子一驚,抬頭向這邊看了看。
“砰!砰!”付指導員又開火了,兩只狍子撒腿就跑。
“你他媽的干什么?”章醫生發怒了。
“干什么?打狍子啊!”老付一付老皮老臉的樣子。
“他媽的五十米,你手槍打得到嗎?”
“打不到也要打。”
“你......你......你他媽的搗亂,你不攪,老子一槍一頭,晚上吃紅燒狍子肉了。”
“急什么,還有機會,還有機會!”老付嬉笑著說。
老付其實資格很老,五一年的兵,要不是他,老是不安分守己的話,團長也早當上了,但他也不在乎。
很快,又發現兩只野雞,在草甸子里趴著。
“不要急!不要急!慢慢地靠近。”老付指揮著。
原來這里的動物,沒見過卡車,哪怕車上站了一車人,停在它旁邊,它也不會飛,不會跑。但你人只要一下車,就馬上飛,馬上跑了。剛才打走了兩只狍子,司機給補上了這一課。
卡車緩緩地靠到了,那兩只野雞五米的地方,停下了。
這下章醫生傻眼了,他伸出槍桿,刺刀幾乎都能扎上了野雞,那么近,不好瞄啊!
“砰!砰!砰!”老付的槍響了,一只野雞不動了,而另一只野雞撲楞楞,直朝卡車飛來,付指導員抬手一槍,那只野雞一頭栽在了卡車上。
“怎么樣?老子的槍法有什么可說的?天上飛的,地下趴的,一槍一個。”
“看把你美的。”章醫生恨恨地說,他沒有過癮,一無所獲。
不一會兒,卡車到了平頂山營地,平頂山營地,其實只有一幢房子,其它都是棚屋,三班住的棚屋,是在平頂山側面,一大攤石塊之上,一橫排,一、二、三間,三班住的是最里面的那一間。
明天是五月一日,老付本來想晚上燉了雞,找幾個人喝個小酒,但邵司務長一定要明天熬一大盆湯,什么叫有福同享啊!邵司務長是雷達十團的后勤處干事,現在是二連的司務長,他善于當司務長,他能夠想方設法,讓戰士們吃得好一些。
第二天上午,平頂山殺了一頭豬,中午,擺開了長桌子,大盆大勺的酒,這在農場是無限量供應的,竟然還有啤酒,這是邵司務長,用戰士們的伙食費,向場里買的,每兩個人一瓶,三班十一個人,給了六瓶啤酒。
這五十度的麥子燒,喝上去還真柔和,來來回回,幾個回合,三班已喝了差不多有六七斤了,那啤酒肯定是開路的。
楊崇茂喝得滿臉通紅,他愣著、愣著,突然說:“我有兩個小孩,但都不是我生的。”
大家都一愣,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但胡偉聽懂了。
“他媽的,管他是誰生的,先喝了這一碗,干!”
“干!管他是誰生的。”楊崇茂舉了舉碗,一口干了,他的臉開始泛青了,“第一個......第一個結婚才八個多月就......就生了,不是說十月懷胎嗎?這八個多月......八個多月不是帶來的嗎?”楊崇茂憤憤地說。
“那第二個呢?”胡偉問。
“那第二個......第二個根本就不......不像我!”
“那......像......像誰?”張志遠也湊上來了,“不會像我吧?”
“像誰?你......你看我,臉圓的吧!”
“圓的!圓的!”郁文元也湊上來了。
“那......小孩......長......長臉,像個......絲瓜。”
怪不得那楊崇茂一直沉默寡言,原來心中還藏著,那么大的一樁心事。
其實懷胎十月的說法是不科學的,姬季遠培訓的時候,老師說得很清楚,懷孕期是九個月零六天,早產半個月是經常有的,至于像不像,這更沒有道理,這世界上,不像父母的子女太多了,楊崇茂這個人心眼太小,姬季遠估計自己消除不了他的疑慮,愛莫能助啊!
“那......那離婚!”張志遠鼓動著。
“唉!......不......不說了。”楊崇茂起身往外走著,走不多遠,他‘哇’地吐了一大灘。
胡班頭和郁文元,趕緊上去扶著他,一路向棚屋走去。
楊崇茂躺了一會兒,又爬起身來,胡班頭和郁文元趕緊起來扶著他,他說要大便,于是兩人扶著他,走到外面的亂石塊地上,找了兩塊差不多高的石頭,讓他站著,替他脫了褲子,蹲下,一個在旁邊扶著他,一個在兜里找著手紙。
“這個破表,要它干什么?”楊崇茂摘下左手腕的手表,隨手往外一扔。
“等等!”胡班頭伸手一擋,但沒擋住。
“呵!呵!不要了!不要了!是她給我的。”
胡班頭很內疚,因為是他聽到楊崇茂話中有話,乘機灌醉了他。全班,兩個干部九個戰士,一共有三塊表,也就是說,楊崇茂手上戴的,是班里戰士唯一的一塊表。這里的石塊,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構成了橫一條豎一條的石縫,誰知那表卡在哪條石縫里了。
胡班頭把全班都叫來了,一條石縫、一條石縫地找著。
“嘩!”一場傾盆大雨劈頭蓋臉地淋在了眾人頭上,大家只得往棚屋里逃去。胡班長臨逃進門,還找了三根樹枝,放在那疑是有手表的地帶,至于楊崇茂,早就睡著了,他根本就不知道,大家為他找了多久未果,他也不知道大家淋了一身雨水。大家終于知道了,楊崇茂有酒必醉的原因了。
晚上場部放電影“地道戰”,卡車停在場地上,有三十多個人愿意去,上了車。三班的姬季遠、阿毛、劉勁峰、張強、范滿囤、安小五、張俊文都去了。
剛下了一場大雨,路上又是泥又是草又是水,車開了不到十公里,就陷住了。但三十多個人,下車推,一人一百多斤,也有兩噸的推力,一下把車推出了水洼。卡車又接著開了,誰知這次才開了不到一公里,又陷了。大家趕快下車推,就這樣,陷了推、推了走,很多次車都被推滑得調過頭來了。大約經歷了三十多次,但路才走了不到三十公里,時間已是半夜二點了,而且天也已下起了蒙蒙細雨。
這時,車走上了一個小山崗上,其實也不是小山崗,也就是地勢高一點而已。車又陷了,侯連長指揮大家,一起用力推,并指揮司機踩油門,車又一次橫了過來,差一點點就傾翻了。這時,草叢里“撲愣愣”地飛出了一只大鳥,但只飛出了不到五米,便一頭扎在了地上,正好在劉勁峰身旁,劉勁峰用手壓著,抓著兩個翅膀提了起來。
這是一個幼鳥,它的啄的兩旁是黃黃的。這時阿毛走過去,“讓我抱著吧!”劉勁峰把鳥遞給阿毛“你喜歡,你就拿去吧!”阿毛喜歡得,不顧那鳥滿身的泥漿,一把抱在了懷里,還親昵地撫摸著它。
說也奇怪,那只幼鳥,才飛幾米就一頭栽下地來,但它飛時兩翼展開居然有七、八十公分長。如長大了,還不知道要有多大呢?
車又陷了四、五次以后,終于搖搖晃晃地開進了場部,時間已經是半夜三點半了,從六點鐘平頂山出發,原打算七點到場部,誰知竟開了九個半小時,三十幾個人渾身濕透,又是泥又是草。站在廣場上瑟瑟抖著。
場長趙清山心疼得,他馬上讓人去燒著了大禮堂的火墻,并讓人請來了,嫩江放映隊的。不一會兒,在“太陽出來照四方,毛主席的思想暖人心”的歌聲中,電影開幕了。電影看完了,大家身上的衣服也基本上干了。趙場長一直,一語不發地,陪著這三十多個人。這三十多個人也是,一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看了專場電影。大家實在是筋疲力盡了,有三分之二的人,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第二天,侯連長宣布額外放假一天,因為車到平頂山已是中午了,晚飯在三點半開飯。休息天兩頓飯,這是東北部隊統一的規定。跟車來的還有欒副場長,大家同他打了招呼,各自回棚屋換衣服,休息一會兒。
但三班怎么休息呢?手表還在石縫里鉆著呢!胡班頭帶領大家,找啊,找啊!
“哎!這不是嗎?”張俊文高興的,“額找著咧!”
原來表掉在石縫里,震下來的泥沙,把它蓋住了,這兩場雨一下,泥沙沖凈了,表倒是露了出來。
“謝謝你!謝謝你!”楊崇茂其實還是很喜歡這表的,酒后嘛,就不正常啦!
晚飯開宴了,大塊的豬肉還有,當然是東北名菜豬肉燉粉條,土豆絲、蘿卜條、還有腐乳。菜不多,但酒管夠,菜也管夠。大家端著酒碗,圍蹲在欒副場長的身邊,這副場長一點沒有架子,誰敬他酒他都喝,還嘻嘻哈哈地同戰士們打鬧。
“欒副場長,我敬您一碗!”邵司務長來敬酒了
“來吧!干不干!”欒副場長挑釁著。
“哎!我說欒副場長,您的欒,是不是欒平的欒?”邵司務長故意地問著。
“你這同志怎么這樣問話呢?不會說話?咋的呢?”
“別!別!那你說你的欒是哪個欒?”
欒副場長酒也已經不少了。“哎!我想想,哪個欒?”他撓著頭,皺緊了眉頭,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來,“不就是那個上面一個亦字,下面一個木字的欒嘛!”
“那不就是欒平的欒嗎?”邵司務長盯住不放。
“你為什么非要說欒平的欒,你就不能說說其它什么欒什么的。”
“沒有,你那個欒,只有欒平的欒,其它找不到。”
“他媽的,找老子麻煩是吧?老子就不是欒平的欒,就是......那個欒。”
大家在旁邊被逗得哈!哈!大笑。欒副場長站起身,作勢要把碗里的酒向邵司務長潑去,邵司務長轉身逃去。
“這小子,老子不給他點厲害瞧瞧,老子就不姓欒!”
大家都又看著他大笑,他一下感到失言了。自從“智取威虎山”開演以來,他這件事,沒被別人少開玩笑,但一年多過去了,他也實在沒能找到,另一個姓欒的來推擋。而且,另一方面,他不喜歡戴領章、帽徽,嫌麻煩,個子又小,長得獐頭鼠目,再戴上他那頂大皮帽,也確實是,上臺演欒平,根本不用化妝。
“來!我們喝酒,不要學他,這小子不是個好鳥。”
“欒副場長,聽說您是騎兵出身?”有人問。
“咋的?老子當年戰馬一跨,軍刀霍霍,那綏化、伊春一帶的綹子,哪個不望風而逃,哎!”他拍了拍自己的右腿,“要不是這條腿受了傷,現在在騎兵里,至少該當個團長了吧!”他唏噓地感嘆著。
“欒副場長,您給我們講個騎兵的故事吧!”姬季遠請求道。
“你們都要聽啊?”
“都要聽!”大家齊聲回答。
“好!給你們講一個。”他淺淺地泯了一口酒,“那一年大概是五三年吧,我那時還是個排副,我們在湯旺河剿匪,我們連奉命去集中,走過一個山頭。突然,跳出一大群光著膀子,胸口都貼著符的大漢,手里拿著大刀片子,有的拿著長矛直撲上來,口中都大喊著“刀槍不入,刀槍不入。”當時我們快到坡頂了,但還沒到,馬身斜著呢。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只得一面用刀推擋著,一面轉身向山下跑去。我排里有個戰士,他的馬被長矛捅了一下子,馬一頭摔了下去,把脖子摔折了,他摔出去好遠,幸好我跑過,一探身拉上了我的馬。我們在山坡下調整了隊形,又朝山上沖去,這回就不一樣嘍!又是機槍,又是步槍,再加刀劈,不一會兒,死了一大半,大多數跑了,只逮到一個活的,綁在馬棚的柱子上了。
我們排的那個戰士走去問他,“你刀槍不入嗎?你能告訴我什么地方不入嗎?”他從綁腿里抽出一把攮子,比了比那匪徒的肩膀,“這里不入嗎?這不入了嗎?”那匪徒沒敢叫,直咧著嘴。
他又比了比他的胳膊,“這里不入嗎?這不又入了嗎?”那匪徒又使勁咧著嘴。
他又比了比匪徒的胸部,“這里不入嗎?這不又入了嗎?”
“你這樣不行,解放軍不能虐待俘虜。”我上去勸說道。
“不行!我的馬死了!”
“死也死了,怎么辦呢?給你換一匹更好的吧!”我安慰道。
“不行!我的馬救過我的命,換什么馬也比不上。”
“你這樣要捅死的,算了吧!”
“捅死了好,讓他給我的馬償命,大不了一起去死。”說著那戰士扔掉了攮子蹲在地上,雙手捧著臉,嗚!嗚!地哭了起來。
“好了!好了!”欒副廠長和戰士們好不容易把他勸進了屋子,趕緊令人把那匪徒送當地政府,并警告他說,“這幾下是打仗的時候挨的,明白嗎?如果你敢說是在這里挨的,老子閹了你。”
“我知道!我知道!我同誰都說,是打仗時候挨的。”那是個知趣的人,他知道欒副場長是在救他,不準那個死了馬的,出來就捅幾刀,出來就捅幾刀,這血也放光了啊!
這故事聽得真過癮,都圍著欒副場長,還要講一個。
“不講了,今晚太晚了。”
原來平頂山沒有飯廳,只有做飯的食堂,吃飯是在外面的棚子里,用木板釘的桌子、凳子上。夜了,寒氣一陣陣地襲來。大家剛才沒能注意,現在禁不住都哆嗦起來。
“老子當年殺土匪無數,現在倒變成土匪了,這該死的‘智取威虎山’。唉!”
第二天,正式開始造房子了,房子的地基,也已經用水泥、石塊澆好了,看地基估摸,這房子有二十米長,十米寬,屯子里請來了一個老鄉,是個專門造房子的,他已在四周、內外都拉上了直線。
每個班派三個,有泥瓦匠基礎的人,先去跟著老鄉學習,三班長胡偉選了張強、范滿囤,因為他倆在當兵前建過房,然后又指了姬季遠,可能他認為姬季遠會學得快一點吧!
老鄉開始講課了,他連比劃帶解說,石頭怎么壘上去,為什么墻外側要外高內低,墻內側要內高外低。他再三強調,這是重要當中的重要,如不這樣,墻會滑坡。他發給每人一根繩子,用這繩系一塊小石頭。他教大家用一只眼睛,如何看自己砌的墻垂直不垂直。不垂直,必須在下面墊小石塊,一直墊到垂直為止。里外兩塊石頭砌好,兩塊石頭中間,澆上拌了水泥的碎石。就成了,但轉角處必須兩面都垂直,這就要手藝比較好的人干了。他講解得很仔細,態度很誠懇,大家不禁對這個屯子里,沒有一個好人的觀點,懷疑了起來。
這一講解,一直講了一上午,其他人當然是選石、抬石。午飯后,大家散散地坐在地上。胡偉,姬季遠同老鄉坐在一起,姬季遠掏出了香煙,遞了一根上去。但老鄉搖了搖手,從腰里抽出了旱煙袋。
“這玩意兒以前抽過,現在改抽這個了,那個就沒勁了。”老鄉揚了揚旱煙鍋,裝起煙絲來。
“師傅,你貴姓啊?”
“免貴姓姬。”師傅回答。
“咦!是女字邊一個臣字的姬嗎?”
“是的,怎么啦?”那師傅警惕地看了看姬季遠。
“沒什么,我也姓姬,我叫姬季遠,我們五百年前是一家。”
姬師傅松了一口氣,“唉!”
“師傅在這里住了多久了?”
“你問這個干什么?”姬師傅又警惕了起來。
“沒有!沒有!小姬是搞醫的,沒有惡意!”胡偉解釋道。
“搞醫的,搞什么行當?”姬師傅好奇地問。
“手術室!開刀的!”姬季遠回答。
“手術室!開刀啊!”姬師傅無限深長地說。
“您也干過?”
“干……沒干過!”姬師傅一付言不由衷的樣子。
“我們院有個副院長叫張夢龍,聽他說,當年在石家莊一帶,同鬼子拉鋸。他有個戰友,是個外科醫生,鬼子的炮彈,就在帳篷外到處炸著,但他的戰友就在這帳篷里,一氣做了七個大手術。搶救了七個戰士的生命,眉頭也沒有皺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