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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說說你們上海!都說上海馬路上都能撿到金元寶,有這么回事嗎?”
“那我們還要當兵干什么?就在馬路上撿吧。”阿毛回答
“那你們上海到底有什么好,大家都說好得不得了。”
“有什么好!我也說不清。”阿毛說。
“那他為什么叫你阿毛?這名字挺有意思。”
“那是我的小名,也是外號。”阿毛說。
“那小姬的外號是什么?”
“他………..他沒有外號。”阿毛看了姬季遠一眼,回答著。
“噢,原來是這樣。”
“我們班今天都到齊了,同志們!從今往后一年,我們就是生死兄弟,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好不好?”
“好!”大家齊聲地回答。
今年入場的新場員,該到的全都到了,因此今天下午,召開了盛大的全場大會。
大會由趙場長主持,然后他提議,由政委給大家講話。
“同志們!七三三一農場歡迎你們!”下面掌聲大作。
政委楊懷忠,出身于書香門第,在北京大學中文系畢業,一九五六年,是第一批隨王震將軍,開發三江平原的。以后轉戰黑龍江平原,最后被派前來,同趙靖山一起,創辦了空軍七三三一農場。
“我們農場的條件還非常艱苦,生活狀況還很差。這怎么辦?還要靠我們大家共同努力,讓我們的農場,舊顏換新貌,大家共同努力好不好!”
“好!”北大荒的吼叫,震動了大地。
清理了地上的磚塊、木板后,準備開始歡迎晚宴了。當時,大禮堂,也是大食堂,沒有一張桌子,一個凳子,開會、吃飯都是坐在磚塊上,木板上,于是各班為單位,各自在空空如也的食堂大房子里,組織了各自的宴桌,無非是當中擺幾塊木板,周邊放一圈磚頭。
盛宴開始了,中間抬出了一長排桌子,有的桌子上放著一個個,鋁制的大盆,盆中一盆水,水中放著一把鐵勺,但里面不是水,是酒。而另一些桌子,則放著一大盆一大盆的,豬肉、牛肉、土豆、蘿卜、白菜。隨著場長一聲開宴,大家都撲向了那些桌子。大塊吃肉,大碗喝酒,今天做粱山好漢了。
喝酒的都是大碗,酒勺都是大鐵勺,舀半勺平鋪個碗底吧,至少就是二兩,酒是好酒,農場自己釀的麥子燒,五十度。但二兩、二兩的一口干,很快大家都進入了狀態。
連長、指導員來敬酒了,大家打起了精神。連長姓侯,指導員姓付,他們都是第十雷達團的營級干部,大家都抿了一口。
“我給你們澄清一下,指導員姓付,他的付指導員,不是付的指導員,而是姓付的指導員。”大家都哈哈大笑起來,連長的詼諧,把氣氛都調了起來。
場長、政委來敬酒了,大家睜開了瞇縫的眼睛,都站了起來,一一同場長、政委碰了杯。
“干!”胡偉領頭干了杯中酒,大家也都干了。
“哎!政委,你碰一下就要走,這有點不像話吧!”
“我幾十張桌子,都干了,不早就趴下啦!”
“那您在我們桌,總得喝一大口吧?”
“喝一大口可以,您們中有能回答我三個問題,我干了杯中酒。”政委的這一招,屢試屢成。
“好……好啊!……別……別說三個問題,就……就是三百個問題,我……我們照答。”張志遠已經話不連貫了。
“好,一言為定,我的第一個問題,中國第一部詩歌總集叫什么名字,分幾集,每集叫什么?”
“詩歌!……李白……吧!加……上杜甫,”張志遠回答著。”
“不對!還有沒有人回答,我們可要走嘍!”
“是詩經,也叫毛家詩,共三百零五首,分成風、雅、頌三集,風也叫國風,是民間收集的詩作,雅分成小雅和大雅,是文人墨客的詩作,頌就是周頌,是廟堂上收集的詩作。”
“哎!”政委用眼睛打量了一下姬季遠,“不錯啊!懂得那么詳細,答得那么好,你是四六九的吧?”
“是!”姬季遠回答。
“四六九干什么的呢?”政委繼續問。
“衛生員,在手術室工作。”姬季遠站正了身子,面前這一位,可是同醫院劉武軍政委同級別的啊!
政委又看了姬季遠一眼,說道:“中國古典文學,在八個人手中集大成,史稱唐宋八大家,那是哪八個人吶?”
“三蘇,歐陽修,王安石,柳宗元,韓愈和……曾鞏。”姬季遠回答。
“嗯!不簡單。”政委看了看姬季遠,那幼稚的臉龐,“你沒上過大學吧?”
“沒有,我初中畢業。”
“那我第三個問題是,歐州文藝復興時期,最為著名的有哪些藝術家,他們都有哪些作品。”政委問完了,有點沾沾自喜,中國的問不倒,外國的總倒了吧?
“有米開郎基羅,他的主要作品是“母愛”,現存于梵蒂岡,圣彼得大教堂。他的另一個作品為“大衛”,現存于佛羅倫薩博物館。另一個是達.芬奇,他的作品是油畫“蒙娜麗莎”,現存于法國羅浮宮博物館。”姬季遠回答著。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政委驚恐的眼鏡都要掉下來了。
“我是從書里看來的。”
“回答正確嗎?政委?”胡偉問。
在這個臨時單位,下級對上級的恐懼是不嚴重的,臨時單位嘛!
“基本正確,但我想不通他怎么知道得那么多?”
“政委!反正答對了,您該干了吧?”胡偉又逼了一步。
“干!干!一定得干!為我們七三三一農場,有這樣好的人才!”政委昂首喝干了碗中酒。
一天后,政委三難姬季遠的故事,便在全場傳開了。
晚飯后,由嫩江放映隊放映電影“地道戰”。磚頭、木板又擺成了一排排、一行行,各連各班,都在外面整了隊,整齊地走入會場,會場門口有約二十個平方,是留給隔壁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屯子里的老百姓的。一會兒,老百姓來了,基本上都是婦女和兒童,婦女有十五,六歲,有二十來歲,但每個人口里,都叨著一個大煙袋,都有三、四十公分長。
“吧嗒!吧嗒!”的抽煙聲,一股劣質煙草的氣味,充徹著整個會場,想抽煙的姬季遠,也無法抽煙了,他不由想起了,林海雪原中的關東山三大怪:‘窗戶紙糊在外,養個孩子吊起來’,他都沒有看到,但十八歲的大姑娘,叨個大煙袋,他今天是親眼目睹了。據說煙桿是隋著軰份而増長的,到了第三軰,煙桿就有一米多長,有兒子、孫子點嗎?兒子、孫子不在,自己用腳趾頭夾著火引,也可以點。如果到了第四軰,那煙桿就有兩米長了,腳趾頭就不管用了,只能享兒孫福了。
農場養著一群狗,有二、三十條,領頭的是一條狗王,它的名字叫棕熊,因為它就像一頭熊,站著抬起頭來,要到姬季遠的頸部之上,足有兩百多斤。夜晚,狗王會帶領全體狗員,巡邏農場的場區,旁邊屯子里的老百姓,不論有意還是誤入七三三一農場的區域,都會被咬傷、致殘,甚至咬死,因而久而久之,隔壁屯子里的老百姓,再也沒人敢貿然踏進,七三三一農場一步。因此,盡管每個宿舍都沒有門,但誰也不擔心,沒人會貿然進入,狗看著那,你說也怪,只要是七三三一農場的任何人,不管你戴不戴領章,帽徽,狗絕對不會招你惹你,但第二天,阿毛闖禍了。
他吃飯時,偷了三個饅頭,飯后他去引狗,狗們聞到了饅頭的香味,開始走過來了,阿毛得意地扳著饅頭,一塊一塊地扔著,但遠處的狗王突然一聲狂吠,狗們都縮了回去,阿毛仍不甘心,他扮著饅頭一步一步地走向前,越來越走近了狗王,他扔了一塊饅頭,在狗王的跟前,狗王抬首遠望,昂然不動。阿毛又扔了一塊饅頭,狗王發出了一聲長吼,那是吼,不是吠,但是阿毛太不知趣了,他竟然又走上一步,又扔出了一塊饅頭,狗王突然轉身,飛騰而起,撲在了阿毛的胸口,阿毛悶哼一聲,飛跌出去有五米。嗓子口甜甜的,似乎有東西要吐,接著狗王飛快地撲上,咬住阿毛的兩條褲腿,只一扯,都掉了,狗王又撲上了阿毛的胸膛上,阿毛嚇得大氣都不敢出一下,面對著森森的犬牙。
姬季遠來了,他舉著手,一面搖著,表示他沒有惡意,一點點地靠近了狗王,他指了指阿毛,手交叉地晃了晃,拉著阿毛的肩上的棉衣,往回拉了拉。
狗王仰天狂吼了一聲,退開了兩步,姬季遠拉了阿毛,狗王用前掌壓住那兩個褲管,又仰天狂吼了一聲,姬季遠微笑著,謹慎地走向狗王,指了指那兩條褲管,拍了拍自己的胸,狗王高昂著頭,一腳一踢,把兩個褲管踢向了姬季遠。
“謝謝!謝謝,”姬季遠也不管狗王能不能聽懂,撿起褲管,一步步往后退著,十米后,他一溜煙地跑了,阿毛在后面裸著兩條腿站著,已經抖個不停了。
“快回宿舍,快回宿舍,”姬季遠挾著他向宿舍跑去。
“儂為啥要去弄狗,儂有空,差一點點弄死了。”姬季遠開導著阿毛,一面用針線幫他,縫著褲管,這個大少爺,從小油瓶倒了也不會扶,針線活,何從談起啊!但兩個棉褲的褲管都扯斷了,縫起來還是挺費事的。
阿毛自己知道闖禍了,閉著咀,硬不吭聲。
“阿毛怎么啦,去惹狗啦?這狗可是咬死過好幾個老百姓的。”胡偉班長提醒著。
阿毛知道自己今天,已在鬼門關上走過了一趟,森森的白牙,直對著自己的喉嚨,要不是姬季遠,他今天也許要去見馬克思了吧!他感激地望著這個,僅比他大兩歲的大哥哥,悲從中來,壓抑不住哽咽著哭出了聲來。
“好了!好了!哭什么?男兒流血不流淚,事情不是過去了嗎?不過你再也不能去惹那條狗了,這決不是開玩笑的。
“我知道了!”阿毛哽咽地回答著。
空軍七三三一農場,是傍著一個老百姓的屯子建造,但這是方圓一百公里中的,第二個屯子,另一屯子,據說在平頂山旁邊二十公里處,在這方圓一百公里的范圍內,再也沒有第三個屯子了。而且也很怪,這兩個屯子的老百姓,都沒有戶籍,他告訴你,他姓趙錢孫李、周武鄭王,那都是假名。因此這些老百姓,來路都不正,不是關內或遼南被土地改革運動,逼著逃出來的大地主。要么就是在關內或遼南犯了人命的,被通緝了。要么就是被打散了隊伍的***軍官,要么就是哪個綹子,改善從良的土匪。要不是這樣,來這么苦寒之地干什么。在這蠻荒之地,誰找誰啊,當地的政權還沒有建立呢,這是一個死角,是蠻荒的死角,是中央政府尚且鞭長莫及的死角,但也是墾荒者們的死角。
姬季遠要去大便了,胡偉說,“你要帶根棒子。”
“什么?帶根棒子?干什么用?”
“你帶著就知道了,到時候自有用處。”胡偉神秘兮兮地說。
由于水土不服。姬季遠已有五天未大便了,他半信半疑地往男廁所走去,男廁所是露天的,沒有屋子,也沒有頂,進了廁所門,姬季遠驚倒了。
這廁所也像正常的廁所,砌著一道道胸墻,隔成一個個單間,每個單間中間,有一道水溝,便于沖去大便,水溝兩旁,用水泥塑了兩個腳掌,示意你應當蹲在,這兩個腳掌上拉大便,但設計的人沒想到,一入冬,拉下的大便立即被凍住了,水根本沖不下去,倒下去的水馬上也凍住了,于是,在有腳掌印的地方已蹲不住了,因為大便已堆到了屁股了,只能在腳掌處放兩塊磚。但下一次又不行了,,再有人加兩塊磚,一直加到六七塊,再加也加不上去了。于是,干脆爬到胸墻上去蹲著,這使每個隔間的容納量便無限增長了。姬季遠站了半天,反復想了許多種方案,但都無濟于事,能做的,也就是爬到了胸墻之上。
有人說,在嫩江盆地,在野外小便,要帶一根棒子,萬一結了冰要敲一敲,這種說法有點離譜,但在嫩江盆地的碗底大便,倒是必須帶一根棒子的,你如果有一段大便,一下子拉出了,那沒什么問題,但如果拉了半根,你需要重新凝聚一口氣,那需要三到五秒鐘,那外面的半截大便也就凍住了,這時候你就要用木棒把它敲下去,經過了親身體驗,你才會對這一切,有深深的了解,你就不會忘了帶大棒子了。
第三天出事了,場部要求每個班,派三名代表,去一連二班開現場會,姬季遠跟著胡班長去了。
一連二班住的是同樣的窩棚子,室內同樣有攝氏零下十幾度的低溫,于是,他們想了一個辦法,在外面的爐子里拼命的加大木材,把火燒得轟轟烈烈的,火越燒越旺,但室內的氣溫一點也沒有上升,整個窩棚都是漏風的嘛!再燒,火坑的溫度不斷地升高,高得人不斷根本無法在上面落腳,怎么辦,墊唄!棉衣棉褲墊在了炕上,一會兒熱得又不行了,毛毯墊下去,一會又不行了,皮大衣墊下去。人是在上面躺著了,但下面太熱了,燒起來了,等燒到皮大衣,人才發覺,趕緊打盆水澆在了炕上。棉衣、棉褲、毛毯都燒焦了,皮大衣也燒糊了,馬副場長召開了現場會。
馬副場長,是解放戰爭中的戰斗英雄,馬漢東的名字與照片,至今還在北京革命軍事博物館掛著呢!他是山東人,但他沒有文化,也不會講話,因此至今才弄了個副場長當當,分管內務。
“火炕不能拼命燒,拼命燒就會出事,你們看多可惜,棉衣、棉褲燒掉了,穿什么?明天要上山了,沒有棉衣、棉褲,又不能穿短褲上山,再說這皮大衣也值好幾塊錢,燒了多可惜。”馬副場長離譜的現場會。讓與會者笑聲不斷,那三個炕上著火的人,站在一邊,上牙同下牙打著戰。現場會結束后,他們檢查了火炕在燒著的地方有一條縫,但哪個炕沒有縫呢?你拼命的燒,煙囪來不及把余熱排出去,火就從縫里鉆了上來。因此,教訓告訴大家,燒炕還是適可而止為好。
當天下午,連里開會回來的胡偉班長,在被窩里召開了班務會,班務會上宣布,明天開始上山伐木,干糧和水各人自帶,全班分成了幾個組,鋸樹組,清枝組。而抬出森林則是全體人員一起干的,姬季遠被分在鋸樹組,他同張強結成了一對,阿毛被分到了清枝組,具體操作是,鋸樹組先行,先把大樹放倒,然后由清枝組把枝丫削平,樹稍去除,長的鋸短。然后大家一起把樹干扛出森林,扛上爬犁,由拖拉機拉走。這就是三班同志的所有工作。這一天夜晚很多人想睡,但都睡得很晚,沒有一個人干過伐木的工作,明天迎接大家的到底是什么?有人知道嗎?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