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忞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放……”韓營長大吼一聲。
傳令兵跑步到指揮臺上,把手中的紅旗舉了起來:“營長命令,放!”他把紅旗猛地往下一揮。
“咚!咚!咚!咚!”所有的炮立即一炮又一炮地向敵機打去。
“放!……放!……放!……放!……”隨著密集的炮火聲,韓營長一直在吼著放。戰士們更起勁了,動作也更加快了,一會兒聲音突然靜了,因為炮彈打完了。
“放!……放!……放個屁!”韓營長終于憋出了他想要講的話,但是全營的炮彈都已經放光了。
至于最后美國飛機到底來了多少架,浮橋到底有沒有被炸斷,韓營長的戰士有沒有受傷亡。那就不得而知了。因為姬季遠聽到的版本,就是這些。不過聽說就為了這事,他被調離了前線,轉到后勤工作了。而他現在在醫院這個,獨立團編制的院務處當個處長,其實也就是一個正營級。所以他這十幾年下來,根本就沒有升職,可能就是嗑巴的原因吧!
還有更玄乎的傳說,說去年夏天,韓處長去青泥洼橋,在廣場上的冷飲攤前駐足,天太熱了,他想買一根冰棍。
大連的冷飲攤,習慣把一箱汽水放在攤子的最前面,售貨員坐在里面的高凳上,開汽水瓶蓋的起子,后面裝了一根很長的把,你買汽水,她只要伸出那根長把的起子,一扳,根本不用挪動身體,瓶蓋就打開了,你自己付了錢拿著喝。當時都是國企或集體企業,當然是怎么省力怎么干。
對著站在攤前的韓處長,營業員問道:“你喝不喝?”
“我喝……”
嗶!營業員扳開了一瓶,“還喝不喝?”
“喝!……”
嗶!營業員又扳開了一瓶。
“喝!……”
嗶!營業員又扳開了一瓶。
“喝!……”
營業員感到不對勁了,因為看他光說不拿,“你到底喝不喝?”營業員用起子指著他。
“我喝!……喝!……喝不起!”韓處長終于憋出了他想說的話,營業員氣得差點追出來。
反正韓處長嗑巴得很厲害,因為嗑巴,同家里人也經常鬧笑話。
韓處長坐在姬季遠身旁,姬季遠在看著高壓鍋,兩人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
“處長您來啦?”李春暖走進來,見韓處長,問候著。
“來……來……”
“好了沒有,有一包器械里面等著用。”李春暖了解他不知道要“來”到什么時候,因此也不聽他的了,直接轉向姬季遠。
“還有半分鐘。”姬季遠看了看窗臺上的鬧鐘。
“那我等著。”
高壓鍋打開了,三個人都傻掉了,一件羊皮長大衣,放進去的時候有那么大一包,但現在只剩兩個拳頭這么大一團了。
“這!……這!……”韓處長指著那一團。
姬季遠一想,“壞了!這羊皮大衣不就是羊皮嗎?這高壓蒸汽一百三十度的高溫,不變成熟羊皮了嗎?能不縮嗎?自己還說‘好主意’這不害了人家嗎?那么好的一件大衣。”
“這!……這!……”韓處長欲哭無淚地,指著那團東西。
李春暖張大了嘴,想笑又不敢笑,拿了她要的敷料包走出消毒室,便放聲大笑,笑得眼淚也出來了,笑得直不起腰。
“干嗎?干嗎?”大張和郭護士跑過來。
“你們去看。李春暖彎著腰,指著消毒室,一面還在笑。”
大張和郭護士進來看了,先是一愣,繼而也放聲大笑。
姬季遠愧疚地對著韓處長,橫了他們一眼。
“這!……這!……”韓處長還沒能說出他想要說的話。
鐘醫生回來了,他去沈陽半個月,參加‘強刺激’療法學習班,把學習成果帶了回來,并準備開展這項治療工作。
小兒麻痹后遺癥,是解放以來,人民中的常見疾病,一般情況為小兒發高燒,燒了幾天后,有的手或者腳,就不能動了。也找不到什么原因,也沒有什么藥可以吃。而且這種病,在七到十八歲的年齡段中,占了很大的比例。
四六三醫院的外科張醫生,花了數年的時間和精力,研究成功了這種‘強刺激’療法,使用了幾十個病例,都有不同程度的好轉。因此,沈陽空軍衛生部,大力推廣這種療法,組織了所有下屬醫院,進行了培訓,希望在東北地區,相當程度地解決,這一類的殘疾病人。
‘強刺激’療法的理論是這樣的,張醫生認為:“病人在高燒過程中,由于某種不可知的原因,造成這部分肢體的神經,進入了冬眠,因為沒有神經傳導,大腦的指令無法下達,致使肢體失去了行為能力。”
‘強刺激’療法的方法是這樣的:“切開相應的穴位,找到相應的神經,強力地刺激它,使它從冬眠的狀態下醒過來,這樣,肢體的行為能力便自然會有了。”
具體的做法是:“上肢,切開‘肩貞穴’找到相應的神經。下肢,切開‘風市穴’找到相應的神經。刺激的手法有兩種,都是用止血鉗或持針器,一種是用力敲打神經,這叫‘擊打法’;另一種是用力來回撥神經,這叫‘彈撥法’。”
很快就找到了五個病例,有兩例一個手不能動,有兩例一個腳不能動,有一例一個手一個腳不能動。
第一例,找了一例比較簡單的,一個左手不能動的,順著肩貞穴切開后,很快就找到了神經,因為肩貞穴是在肩膀的后側,因此病人是俯臥位。
先用彈撥法,用持針器上、下撥動著神經,第一下撥上去,病人就開始大叫,叫聲像狼嚎一樣,聽得人汗毛都豎了起來。
鐘醫生不管,因為他受的培訓就是這樣說的,“不要管病人如何嚎、如何叫,你該怎么干,就怎么干。”因此,他不顧不管,只是來回撥動那神經,突然,病人從床單下拔出右手,隨即一翻身,變俯臥為仰躺,鐘醫生的持針器被撞飛了。接著,他坐起了身體,跨下了床,光著上身,飛步奔出手術室,向病房跑去。這個病人十八歲,男性,第一例就這樣失敗了。
鐘醫生拿著清創包,在病房里好說歹說,才幫他縫上了切口。事后對他的左手進行測試,竟然發現效果明顯有。
“動一下中指!”
病人中指動了動。
“動一下無名指!”
病人的無名指動了動。
“你這不是有明顯效果了嗎?再做一次,你有可能左手的功能,便會完全恢復。”鐘醫生疏導著。
“不做!受不了!”病人還是堅決地搖著頭。
“你明明有這個機會,讓你的左手恢復自由,你為什么要放棄呢?”
“我不要自由,我寧可這樣,也不要受這個折磨,你們是在折磨人,知道嗎?根本就受不了的。”
說服工作失敗了,過幾天,這病人就出院了。
第二個病例,安排了一個年紀比較小的,十五歲,男性,右腳麻痹。
這次有了充分的準備,除了姬季遠以外,又安排了趙連營、范醫生。
手術開始了,病人仰臥位,切開大腿皮膚后,很快便找到了神經。這次鐘醫生采用了擊打法,他用一個大號的持針器,用力擊打著病人的神經。
呼天搶地啊,病人嚎叫的聲音,幾乎傳到了手術室門外。聲淚俱下啊,病人苦苦哀求,‘請你們放了我吧,我求求你們,你們就是我的爸,我的爺啊’!臟話辱罵是第三個階段,‘我×你媽,×你奶奶……’瘋狂詛咒是第四階段,反正四個人的十八代祖宗,都被他罵遍了,最倒霉的是趙連營,因為他是趙連營病房里的病人,反正趙家的祖墳都被他挖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聲音漸漸地低下去,最后,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了,只剩下“嘶!嘶!”的聲音,這也真搞不清楚,是誰家的祖宗在遭殃。三個大男人,摁著一個小男孩,但小男孩昏過去了,無論鐘醫生怎么敲,怎么撥,他都沒有一點聲音。
“不對!量一下血壓,趕快推百分之五十的葡萄糖,兩百毫升。”鐘醫生下著醫囑。
還好,病人的體格還是很健壯的,沒有發生意外,切口縫合后,病人送了病房。
鐘醫生每天都去病房看他,他根本不理鐘醫生。
第五天,鐘醫生又去病房看他,他閉著眼睛,還是不理鐘醫生,鐘醫生突然摸出一枚針頭,扎在了病人的腳底上。
“咝!”病人猛一縮腳。
“恢復了!恢復了!有痛感了,能動了。”鐘醫生像個孩子似地在床前蹦著。
十天后,病人能在父親的攙扶下,在病房里走起路來,他父親高興得逢人便說:“感謝!感謝!”
孩子終于能獨自行走了,他父母做了一面巨大的錦旗,掛在了辦公室里,上面繡著八個大字,“華佗再世,起死回生。”全科室的人送他們到樓下,但那孩子,卻始終沒有同鐘醫生說一句話,鐘醫生無比地失落,他治好了病人的一條廢腿,使他能像正常人那樣行走自如,但……病人沒有感謝他。
為什么?為什么?如果您當時在場,目睹這一個小時的過程,您就知道為什么了,因為整個過程都在上刑。世界上再殘酷的刑,還有比直接擊打神經更殘酷嗎?沒有了。
另外三個病例,早就嚇得屁滾尿流,死也不接受手術了。鐘醫生也不再堅持找病例了,“強刺激”療法,也漸漸地淡出了人們的記憶中了。
“明天有一個剖腹探查。”李春暖交代著。
“明天不是星期天嗎?”劉護士驚奇地問道。
“人姜胖子星期一要走啦,調長春四六一當外科主任,他的病人,他不弄好交給誰?明天郭翠蘭和肖姬來吧!其他人照常休息。”
第二天姜醫生來到手術室,滿面紅光,志得意滿。給郭護士和姬季遠打了個招呼。
女病人名叫于芷,是隔壁的一家學校的老師,四十五歲,通過關系住進來的,因為四六九對地方是不開放的,當然,急診除外。病人腹部有一個較大的包塊,但吃得下,拉得出,也沒有明顯的消瘦的體癥,應當與惡性腫瘤無緣吧!
直到剪開腹膜,一切都正常,拉鉤拉開切口,只見腸系膜上,有許多圓形的、黃色的、大大小小的塊狀物。
“這是什么?這是多囊腎吧?”姜醫生猜度著說。
姬季遠看了姜一眼,心想,“腎應當在后腹腔,怎么會跑到前腹腔來了。再說這腫塊分布的面積還很廣,怎么會搞到一個腎上去呢?”
人說手術室老護士賽醫生,這話倒是有一定的道理,因為醫生幾天做一次手術,而手術室護士一天要看幾個手術。
“您看這體積不一,表壁光潔,顏色淡黃,應當是結核菌感染引起的吧?”姬季遠問道。
助手范醫生也表示了贊同。
“你知道什么?”姜醫生臉上掛不住了。但他把腸子翻來翻去,卻始終找不出與腎的關系。
“這是腸系膜結核。”看著小腸系膜上的,一個個圓球,對于越來越清楚的結果,他無奈地下著結論。
“那關起來吧!”范醫生提議。
“不!取個樣,做個病理切片,挑個大的吧!”他伸出了手。
姬季遠遞給了他一個剝離器。
“干什么?”姜里橫了姬季遠一眼,顯然還對剛剛的事情耿耿于懷。“我要剪刀!”
姬季遠遞給了他一把彎型組織剪。
那個腫塊直徑約四公分,姜醫生一剪一剪地把它從小腸系膜上剪開。
上半部已基本剪開,也沒出什么血,那腫塊像個巨大的雞蛋黃似的,慢慢地浮了出來。姜醫生把彎剪刀伸入腫塊下部剪了一刀。
“嘩!”的一聲聲響,這時病人腹腔里出現了血,并以很快的速度在上升。
姜醫生一伸手,“啪!”一把長彎血管鉗拍在他手上,他左手摸索著,右手果斷地伸入一夾。
血已經從腹腔里漫出來了,但姜里用吸引器吸干凈以后,血似乎止住了。
“血壓下降,血?”李春暖問。
“馬上到!電話已打去血庫了。”
“再加一根輸液管,還要血。”李春暖下著指令。
院長張寶振,一面戴帽子,一面走了進來。“怎么回事?”
這時姜里已經傻掉了,語無倫次地說著,但院長越聽越糊涂了。
“他剪著大血管了,大出血,已經輸了一千cc血,不夠,差遠了。”李春暖簡單明了地匯報著。
“有沒有聯系市中心血庫?”
“聯系了,不好找,AB型的。”
“讓總機通知全院,凡AB型的,都到血庫報到。”
“血庫說全院AB型的也沒有幾個。”
“讓O型的也去報到。”院長命令著。
崔主任拎著白褲子跑了進來。“有沒有聯系二院的教授,三院也聯系一下。”崔主任也下著指令。
“二醫學院的教授上街去了,家里人說去秋林公司,三院的教授去莊河了。”李春暖報告。
“讓邵處長多帶幾個人,開救護車去秋林公司找。”
秋林公司是旅大市最大的百貨公司,在青泥洼橋,星期天更是人滿為患,怎么找?邵處長靈機一動,直奔辦公室,秋林公司的廣播便響了。
章教授一到便洗了手,穿上手術衣直接上臺,找到了出事的地方。那是一根腸系膜總動脈,有一公分粗細,被剪刀剪斷了一半。但血管鉗卻準確地夾住了它。由于時間已經過去了幾個小時,動脈夾死了,五米長的小腸,已全部變成黑色的了。
章教授捧著黑色的小腸,看著院長。
“只能切除了?”張院長問。
章教授點了點頭,“但術后的電解質平衡怎么辦?”
“再說吧!先活著出去再想辦法吧!”
章教授又點了點頭,他把回盲部拉到上面,直接同十二指進行了端側吻合。手術很快便結束了。
電解質就是鉀、鈉、鈣這三種元素,是人體必需的,但是,又不能多,多了就會中毒,導致電解質紊亂,最后死亡。因此,醫學上的電解質平衡是很重要的。小腸負責吸收人體所需的養分,同時也負責吸收食物中的電解質,同時也負責電解質的平衡。也就是當鉀、鈉、鈣這三種元素夠了話,小腸會自動停止對他們的吸收,當這三種元素缺了的話,小腸會自動開門,重新吸收,就這樣吸收、關門、吸收、關門,小腸起了一個自動的,調節人體電解質平衡的作用,但現在小腸沒有了?
病人進了特護病房,四六九是不允許家屬陪夜的,所謂特別護理,也就是二十四小時,病人身邊都有一個護士。
姜醫生嚇破膽了,他兩眼遲滯,神情木然,很少講話,沒日沒夜地守在了特護病房。小腸沒有了,電解質只能通過病人的體重,按比例經計算后輸入。好在病人也不吃東西,沒有其他渠道攝入電解質,只要計算精確,保住病人暫時安全,還是能夠做到的。
姜胖子一反以往大大咧咧的作風,變得謹小慎微起來,每次計算鉀、鈉、鈣,他都是算了又算,有時護士已領來了藥劑,他又讓改,認為不精確。僅僅一個星期,姜胖子已經變成姜不胖了,兩鬢也出來了累累的白發。
病人的丈夫每天都來探視病人,她兒女也經常來,看到四六九的醫生、護士,如此地日以繼夜、盡心盡力地治療著母親,都深受感動。當然他們得到的信息是,母親患的是惡性腫瘤,已被順利地切除了。如果他們知道真相的話,四六九早已被砸了。而知道真相的人,在院里也不多,也就是進過手術室的這七個人,其他人都是在猜。
二個多月過去了,病人的情況越來越差,電解質紊亂的癥狀也日益明顯了,這其間,姬季遠也去看了病人幾次,看著病人那塌陷的腹部,他百感交集。
距三個月還差一天的時候,病人終于呼出了最后的一口氣,她睜著極度不甘心的雙眼,但值班護士把它輕輕地撫合了。
那個學校,組織了二十多個人,送了一面巨大的錦旗,送到了二外科辦公室,旗上繡著八個大字“軍民魚水,救死扶傷。”崔主任、邵處長代表院方,接待了他們,一一同他們握手,臉上僵硬地笑著,他們自己也知道這是假笑,是愧上加愧的笑。
姜胖子去了五七干校,但他沒有寂寞,因為僅過了兩天,張胖子,也就是張副院長,被抄了家。并也被送到了五七干校,兩個胖子成了校友,但那里確實是減肥的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