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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城子勞動很快結束了,回院當天下午,醫務處楊處長來到上海兵宿舍,宣布明天開始參加護士培訓班。
醫院里原先的護士,都是護士學校畢業后,分配到醫院的,但文革以來,護士學校沒有畢業生。因此,四六九的護士的力量的加強,只能自己培養了。好在,偌大一個醫院,科科俱全,師資力量倒是不缺的。
楊處長臨走時宣布,李洪才同志因工作需要,不參加培訓班,明天早晨去院務處報到。
夜色在靜靜地滑行著,天上一顆星星也沒有。李洪才的頭深埋在雙手雙腿中,坐在門外的臺階上已有數小時了。因為楊處長走到門口,送出去的屈班長問了楊處長,李洪才去院務處干什么,楊處長回答的是休養灶。這一問一答,給伸長了耳朵的李洪才聽得清清楚楚,他驚呆了,他木然了,他腦子一片空白了,他晚飯也沒有吃,就這樣一直坐著,已夜深了。
他晃了晃腿,發現右腿碰到了什么,他抬起頭來看向右面,迎著他的是姬季遠關切的目光。
“肯定是伊拉(他們)去講唔壞話了。”他木然地說。
“啥人吶?”
“牛鼻頭勿會額,梅花鹿勿會額,阿毛勿會額,土產現在勿敢了,是包訓達,養媳婦,小孩。”
“勿一定伐!”
“肯定是額!”
“先去了再講吧!世界上什么事都在變的,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當護士就一定會好!也不一定吧?”姬季遠安慰著。其實姬季遠心里很清楚,不是誰講了壞話,在離開上海前,姬季遠就已知道,李洪才打周業文老師的事,已經寫進李洪才的入伍小結中了。因此,楊處長一宣布,他就猜到了。但根據李洪才的性格,他是不會相信的,只能安慰他了。
“但唔是做炊事員。”
“炊事員勿一定勿好,朱德的炊事員,后來當將軍唻!”
“反正這個仇,唔一定要報。”李洪才說完就走進宿舍里睡覺去了。
第二天早飯后,大家送走了李洪才,李洪才鐵著臉,沒有理任何人,扛著行李就走了。
開學了,教室就在宿舍的隔壁,加上五個湖南兵,一共十四個學員,兩個旁聽的班長,沒有教材,只有講義,講義中只有提綱。
楊處長陪著第一位老師,二外科的李醫生來到課堂里,上海兵跟李醫生已經很熟了,但湖南兵不認識,李醫生一一記下了她們的名字。
李醫生講的是解剖學,因為這是一門主課,占培訓班二分之一的課時,因此每天上午都是學解剖。
人體解剖有兩門學科,一門叫‘生理解剖學’,另一門叫‘解剖生理學’。現在讀的是‘生理解剖學’。
李醫生從人體結構起講,人體分大腦、軀干和四肢三部分,人體的支撐由骨骼完成,人體有二百零六塊骨頭,其中頭骨二十九塊,軀干骨五十一塊,四肢骨一百二十六塊。
“不對吧?李醫生,人的頭骨我是見過的,就只有一個呀,怎么變成二十九個了?”諸國平舉手提問道,因為他真是見過骷髏頭。記得六六年夏天,他同姬季遠一起去西郊公園抓蟋蟀,跑到旁邊一條河里去游泳,他們在河塘里一陣撲楞,河里的白鰱都跳到了岸上,然而姬季遠踏到了一個像足球一樣的東西,諸國平湊上去,挖出水面一看,竟然是一個骷髏頭,兩個黑洞洞的大窟窿正對著他。
“儂娘的!”他轉身爬上岸去就逃,連衣服褲子都不要了。等他回來時,姬季遠已經被農民抓起來了,當然他也落了網,罪名是在魚塘游泳,跳上岸的小白鰱都被農民小孩撿走了,要罰兩塊錢,兩人摸遍了口袋,才湊了兩毛錢。農民不讓,把他們關在小房間里,最后是兩人又湊了一斤多糧票,才把自己贖了出來,因此他記憶猶新。
“是一塊的,不是二十九塊。”諸國平肯定地說。
李醫生有點犯愁,對著一群初中生,尤其像胡立純和富方正,雖說是六八屆初中畢業生,但兩年文化大革命,都沒讀過書,充其量只讀到初中一年級。一下子讓讀生理解剖學,這跨度也實在太大了。他想了想說:“這樣吧,我聯系一下大連醫學院,我們去他們的解剖室,現場入門吧!”
下午的第一堂課是政治課,是政治處馬主任講課,他從馬克思的第一國際,到中國共產黨的第一次代表會,講解了共產主義的使命,為共產主義奮斗終身的意義,講得上海兵們熱血沸騰,想望油然而生。
休息十分鐘后,第二堂課是藥物學,上課的老師姓李,大家就叫她李藥師。她講的第一類藥物是,抗膽堿藥和擬膽堿,這兩種相對立的藥,給了上海兵們很大的印象,抗膽堿的藥收縮瞳孔、減少內分泌及抑制平滑肌痙攣,它主要有硫酸阿托品和東莨菪堿。當然擬膽堿藥的作用正是同它相反。由于沒有教材,全部都靠課堂筆記。
第三天,李醫生聯系了醫學院解剖室,早飯后,一行人便去到了這個地方。
到了醫學院里,李醫生讓學員們在路邊等著,他找來了解剖室的人開了門。他招了招手,讓學員們過去,湖南兵們迅速地走了過去,上海兵們則是大大咧咧地慢慢走著。
“媽呀!”“哇!”湖南兵們奪門而出,跑在前面的,見要撞到上海兵了,便從旁繞了過去。最后一個,也是跑得最快的,她彎著腰、低著頭,一路猛跑,一頭撞在了土產的胸前,土產仰面一跤摔了出去,帽子也飛掉了,腦勺磕在地上生疼。但那個湖南兵可不管這些,繼續往前跑去,只見她在土產腳上一拌,背朝天一跤也摔了下去,肚子狠狠地砸在了土產的臉上,她拼命地爬起來,繼續往前跑著,一面還在大叫“有鬼!有鬼!”
看著旁邊一堆幸災樂禍的壞笑,“儂娘個起啦唻,小王八!”土產嘴里罵罵咧咧地站起來,手一摸后腦勺,出血了,“呸!”他憤怒地看向已經逃到路對面的湖南兵:“碰到鬼啦!搶著投胎啊!”
“真有鬼,你們去看!”盛清云瞪著驚恐的雙眼。
“娘個癩痢,倒霉!”土產摸著后腦勺,無奈地罵著。
其實土產同這個小王八真有不解之怨,別看那小湖南老實得像個鄉下的土妹子,但畢業后,恰好同土產分配在一個科,她老是欺負土產。比如交班應做的工作不做,讓接班的土產做,還理直氣壯地指土產的鼻子,讓他少廢話。幾個月就能讓一個人,發生如此天翻地覆的變化,也算是奇葩了。有一次,她幾乎就把土產打死了,這可是后話了。
“怎么回事?”諸國平納悶地說。
這解剖室里一股陰森森的氣氛,一股難聞的味道。當然,以后學到了,這是福爾馬林的味道。
李醫生什么也沒說,只是伸手讓了讓,諸國平探頭一看,原來進門處站著一個只有骨架的“人”。他的汗毛也豎起來了,他壯了壯膽仔細看了看,原來是用鐵絲把人的骨頭按原樣連接起來,吊在后面的一個鐵架上,他慢慢地往里走去,“這有什么可怕的!”
大家都進去了,李醫生站在那架骷髏旁,用一根小棍指著。
“這是額骨,兩邊是頂骨,后面是枕骨。”他讓大家看了每塊骨頭的連接處,都有鋸齒形的拼縫。
“兩邊是顳骨,前面是顴骨,中間是鼻骨,下面是上頜骨、下顎骨。”
“原來人的頭顱真的是,那么多骨頭拼起來的。”諸國平坦然了。
“相信了吧?”李醫生笑著問,湖南兵這時才蹭了進來。
“這是肱骨。”李醫生指著上臂骨,“連著它的前面是鎖骨,后面是肩胛骨。”他又指了指大腿骨,“這叫股骨,肱骨和股骨是人體主要動作行為的主持者。”
“噢!”姬季遠明白了,古代國家棟梁都有肱股之臣之稱。敢情就來源于此了。
“人的前臂有兩根骨頭,里尺外撓。人的小腿也有兩根骨頭,里脛外腓。”
李醫生把骷髏人轉了個身,“枕骨下是頸椎骨,共有五塊,下面是胸椎骨,共有十二塊,每塊上連著一根肋骨,因此人有十二根肋骨,再下面是腰椎骨,共有七塊,再下面恥骨和尾骨,再下面是骨盆,這些構成了人體軀干的支架。李醫生只能簡單地講解著,要詳細講時間也不夠,學員們接受也沒那么快。”
這時,大家轉過身來打量著這個解剖室,很大,約有五六十平方米,靠墻是一圈隔板,隔板上放著大大小小的玻璃罐,罐里放著各種各樣的人體組織,如心臟、肝、肺、腦、胃,也有一條一條的肌肉,還有的是盤著的像蛇一樣的腸子,有的粗,有的細,墻上還掛著許多圖譜。
大家又好奇又驚恐地看著,這些從未見的東西,有幾個人想吐。對面是兩扇雙開門,是那種往里往外都可以開的,可能是便于尸床推入吧。
進入第二間房間,都是一排排冰柜,有豎著的,有橫著的,打開豎著的冰柜,有一個頭顱,還睜著雙眼,旁邊是一條腿和半個身子。
“哇!”這次不是僅僅湖南兵往外逃了,上海兵中的大部分人也在往外逃,最后逃出來的阿毛,把手背在背后,走到了最外面。房間里只剩下李醫生和姬季遠兩個。
“都是死的,有什么好怕。”諸國平故作鎮靜地說。
大家都緩緩地回到了那個冷凍柜前。
牛鼻頭感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腰,他推了一下那個手,冰涼冰涼的,他低頭一看,只見一只煞白的硬硬的手,正摟著他的腰。“啊!”他大叫一聲跳了開去。他身后是莊振祥,大家不約而同地望向牛鼻頭跳開后的空間,只見從莊振祥的腰里伸出了一只煞白的僵硬的手。
“哇!”這回是真怕了,大家都一窩蜂地逃出了解剖室,解剖室里只剩下李醫生、姬季遠和站在對面的阿毛,阿毛用報紙墊著,抓著一只前伸的上臂。李醫生和姬季遠都深深地注視著阿毛,但目光是不同的,李醫生是憤怒的目光,而姬季遠卻是想笑而又硬憋著的假莊嚴的目光。
阿毛尷尬地把那個死人手往前伸了伸,他知道玩笑開大了,把手中的手放進了冷凍柜里,便躲到一邊去了。
李醫生無奈地關上了柜門,“走吧!”他搖了搖頭,起步往外走去。
下一天的解剖課講了人的呼吸系統,有鼻、咽、氣管、支氣管及肺構成。肺是人體呼吸的重要器官,呈海綿狀,肺的功能是吸進新鮮空氣,把空氣中的氧溶入血液中,然后呼出二氧化碳。肺分為左肺和右肺兩個,左肺分為兩葉,右肺分為三葉,正因為如此,人的心臟是鑲嵌在左肺中的。因此人的心臟的正確位置是中心線偏左。
盛春虹舉手要求發言,李醫生指了指她,她站起來嘰里咕嚕說了一大堆話,大家都沒聽懂,因為她的普通話實在太不清楚了。她又是口說又是手比,但大家仍無法聽清。
李醫生指了指那幾個湖南兵:“你們誰能翻譯一下?”
呂松露舉了手,李醫生點頭后,她站了起來,毫無表情地說:“她說我們家鄉都說,好人的良心在當中,只有壞人的良心是歪的。”
這個問題把李醫生問住了,他虛晃了幾下手指,沒想出來怎么回答。他轉身從黑板旁拿出一幅人體胸腔解剖掛圖掛了起來,他指了指圖中的心臟:“人的心臟都是偏左的,沒有生在當中的,否則肺也不會有大小,你可以看看圖。”
這已經講得很明白了,大家都懂了。
盛春虹指著掛圖,又說了一句什么話,她看大家都詫異地看著她,她又重復了一遍,大家還是沒有聽懂,李醫生指了指呂松露,“你再翻譯一下吧!”
呂松露臉紅了,但她很不情愿地站了起來:“她說這是壞人的心。”李醫生驚得眼鏡差點掉下來,他用手扶了扶。那幫幸災樂禍的上海兵,一個個笑得東倒西歪。
富方正斂起笑容,轉向盛春虹:“那你的心是不是在中間?”
盛春虹竟然聽懂了,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的心是在當中的。”
又是一陣大笑,簡直把屋頂都掀了,阿毛笑得氣也喘不過來了。
看著這樣的課堂紀律,李醫生發怒了,他一巴掌拍在講臺上“停!”課堂里剎時靜得悄無聲息。
“人的心臟都偏左,只有一種情況不偏左,先天性畸形,下課。”他走到外面抽煙去了。
“格個人心在當中,先天性畸形。”阿毛指了指盛春虹,但他回頭去一看,盛春虹正趴在桌子上嗚!嗚!地在哭。“格個人就叫‘畸形’了。”他回頭沖著上海兵們翻了翻眼皮。
“干什么?幸災樂禍?”盛清云沖過來指著阿毛,這個小女兵如此兇猛,還真嚇了阿毛一跳。
“干什么?她自己說她心在中間,李醫生說心在中間是畸形,管我什么事,小王八!”
盛清云無奈地退了回來,她聽到了小王八三個字,但她不知道小王八就是說她,如果她知道的話,肯定會沖著阿毛的臉打一拳的。
阿毛得意地抬了抬下巴:“怎么樣?”
上午第二節課,講的是人體的血液循環,共分為主循環和肺循環,肺循環主要把肺部吸收的氧置換出來,然后通過主循環把氧和養料送到身體的各部分,然后流回來的血就帶有二氧化碳。人的心臟分為兩個心房兩個心室,中間都有瓣膜隔開。人的血液相當于人體體重的百分之八的重量,分為血球和血清,血球又分為紅血球、白血球、血小板三種。紅血球負責輸送養料,血小板負責在傷口部位凝固以止血。白血球則負責抵抗各種細菌的侵略,并殺滅細菌,上午的解剖課就這樣結束了。
下午的第一節課依然是政治課,馬主任今天,從烏托邦講起,到巴黎公社,再講到中國共產黨的先烈們,前仆后繼地為了共產主義這個信仰,獻出了寶貴的生命,他講了無產階級的世界觀,說無產階級只有解放全人類,才能最后解放自己。現在世界上還有三分之二的人民,正處于被壓迫、被剝削的水深火熱中,他們等待我們去拯救。然后又說到了,目前我國處于社會主義階段,社會主義的分配原則是:各盡所能,按勞分配。但到了共產主義,分配原則就是:各盡所能,按需分配。我們每個軍人都必須樹立起,為共產主義而奮斗終身的堅定意志,才能為人類做出最大的貢獻。馬主任豐富的共產主義學說,精巧的構思組織,完整的語言表達,又一次聽得上海兵們血脈噴張,下課后還在了解如何才能寫好入黨申請書。
下午藥物課,今天講的是抗菌類藥物。抗菌素是一九二九年由英國細菌學家弗萊明發現的。在此之前,為了抵抗細菌對人體的侵入,只能用磺胺類藥物,但磺胺類藥物只能抑制細菌繁殖,不能殺滅細菌。因此它對于大面積感染來說,是只能望洋興嘆的。一九四零年,培尼西林(即青霉素)問世后,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被廣泛地應用,拯救了無數傷兵的生命。但在四十年代,抗菌素往往只在軍隊里應用,老百姓往往與其無緣,那時,從黑市獲得一支青霉素的代價,幾乎就等同于一根金條。
青霉素往往和鏈霉素合用,合稱青鏈霉素,這兩種藥又使兩種絕癥的病人,獲得了新生。青霉素是梅毒桿菌的克星,而鏈霉素是結核桿菌的天敵,從此以后,“癆病”(即肺結核)便可以根治了。當然,到了六十年代,又有了很多種抗菌素,如:四環素、土霉素、金霉素等。這堂課一直講到了五點一刻,以至于上海兵們走進食堂,發現苗頭不對,因為飯盆里的大米飯已經不多了,大家不約而同地放棄了先少后多,爭取第二次機會的伎倆,直接地搶著盛滿了飯碗。
后一天是星期天,上午姬季遠正打算出去打一會籃球,他見門口走進了一個陌生人。來人個頭不高,但非常之胖。圓圓的大腦袋上鑲嵌著兩只小眼睛,小眼睛上戴著一副金邊眼鏡,圓圓的身體,遠看就像一只足球放在了一只籃球上。
“您是張……”姬季遠探詢地問著,他知道有個副院長叫張胖子。
“是,我是張夢龍。”那胖子說著話,抬了抬手中的兩個布面的方盒子。
“您怎么知道我會下圍棋?”姬季遠不解地問道。
“你入伍小結中愛好一欄里不是寫著嗎?”張副院長親昵地說。
“那您請坐!”姬季遠把張副院長讓到了自己的床上,還好是硬板床,拉開棋盤倒也放得平平整整。
張副院長分管內科,因此同姬季遠不熟,只聽別人說他是個三開院長,他在日本統治時期就是副院長,日本人投降了,蔣介石手里他還是當副院長,蔣介石逃跑了,現在共產黨手里他照樣是副院長。因此他那個三開就是:日本人手里吃得開,***手里吃得開,共產黨手里吃得開,這就所謂的三開院長。他癡迷圍棋,院里喜歡下圍棋的也就是那幾個老知識分子,張副院長在里頭還是下得比較好的,聽說來了個上海兵會下圍棋,他首當其沖地來了。
圍棋起源于中國的四千多年前,由五帝中的堯所發明,可謂中國的國棋,但時至今日,下的人卻越來越少了。
“你拿黑子。”張副院長攤了一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