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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進明帶著十個新兵,走進了給他們安排好的宿舍。宿舍在一樓,很大,約有四十多平方米,沿墻放了六張床,五張雙層床,靠門放著一張單人床,那當然是新兵班長屈進明醫生的臥榻。屋子中間放著一個長桌子。
諸國平占領了對著門的那只床的上鋪,李洪才占領了下鋪,姬季遠在他們旁邊的那張床的下鋪安頓了下來。他上面是小孩,他們床的里壁有一扇鎖著的門,門的那面應當是同樣的一間房。
新兵們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走到門口站起了一列橫隊,向左轉,起步走,便由屈班長帶領走進了士兵食堂。
黃澄澄的玉米面大餅子,放著滿滿一籮筐,旁邊是一個鋁制的桶,桶里盛著清湯光水的淡黃色的小米粥。
諸國平、李洪才、姬季遠、阿毛占了一張桌子,他們都各自去拿了一個大餅子,盛了一碗小米粥。姬季遠發現,他那一碗小米粥里竟然沒有一粒小米。大餅子黃澄澄的很好看,每個上面還有幾個手指印,他用手抓起來咬了一大口,覺得很毛糙,嚼了嚼就往下咽,但是粗糙得很,在嗓子口上卡住了。他喝了一口小米粥,試圖把它沖下去,但失敗了。因為那大餅子是用粉碎機粉碎后,沒有過篩,堅硬的玉米粒皮全在里面。姬季遠只覺得像要咽下一團鋼絲刷子,他看了看另外三個人,見他們都鼓著嘴。臉上的表情反映,他們的感覺,同他是一樣的。
姬季遠偷偷地把嘴里的那口大餅子,吐在了盤子里,喝光了碗里的小米粥,走到中央的小米粥桶邊,拿起勺子,伸到桶的底部,撈起了一勺小米。當勺子撈起一半的時候,他能清楚地看到勺子里有小半勺小米,但撈起后發現勺子里的小米,只剩下一丁點了。他無奈地倒進碗里,拿到桌子上去喝。再看那三個貨,也都像他一樣,喝了兩碗清湯,諸國平食量大,喝了三碗。
他們站起來準備離開,屈進明走過來說:“你們不吃不餓嗎?”
阿毛搖了搖頭:“吃不下去!”
這時炊事班長走過來了,炊事班長姓王,身高有一米八十,大連人,不帶軍籍,“小伙子,這大餅子是主要糧食,每天都要吃的,你不吃,能撐得下去?”
諸國平大怒,手指著李洪才:“儂娘個癩痢,都是儂這只癟三,硬是吵著把面包送給人家,現在儂去吃?”
“唔怎么曉得吃這種東西!”李洪才委屈地說。
“儂不曉得的事情多來,儂都瞎搞?”
“唔送唔的,關儂屁事,啥人叫儂也去送。”李洪才也大怒,反擊著。
“你娘個癩痢,唔叫儂再出餿主意。”諸國平上去揪李洪才。
“好了!好了!”姬季遠攔住了他,“那么多人,好看啊?”
王班長擺了擺手,問道:“你們出了山海關,有沒有聽到火車的叫聲不一樣了?”
“沒有啊!”阿毛詫異地回答。
“怎么沒有?”王班長笑著說:“火車在上海開的時候是這樣叫的!”他模仿者火車的叫聲“大米!白面!大米!白面!好吃------!”但是到了遼寧就是這樣叫的:“高粱!大豆!高粱!大豆!玉米------!”
他哈!哈!大笑,“所以你們就吃玉米。”
“那火車開進山東怎么叫的呢?”阿毛好奇地問。
“那我學給你聽啊!”王班長憋了一口氣:“地瓜!地瓜!地瓜!地瓜!地瓜干------!”
“不對,不對!我們在山東吃的是肉包子,還有燒雞。”
大家大笑著看著阿毛,“你住在那里就不是這樣了!”
姬季遠拉著阿毛,“走吧!”
當天夜里,宿舍里咕!咕!咕!的叫聲此起彼落,整整響了一夜,只有門口那張床靜悄悄地。
四六九醫院來了上海兵,像一陣春風那樣,吹遍了每個角落。因為上海人對于東北人來說,又神秘又好奇。且不說解放前的燈紅酒綠,就在解放后,上海這塊巴掌大的地方,每年的國民經濟總產值達到全國的六分之一。國家財政開支中有六分之一是上海貢獻的。上海從解放到一九六五年,這十六年中,每年高考成績,在全國都是第一名,并且遙遙領先。在那個沒有進口貨的年代,上海生產的任何東西都是全中國最好的。對于被國人稱為傻、大、黑、粗的東北貨,就沒有可比性了。據說,周恩來總理當時有個評價:‘東北的自來水筆不下水,東北手表上了弦不走,東北的雪花膏是臭的。’因此,大連人每每以擁有一樣上海貨而感到自豪。
這一大幫上海兵,看上去就秀氣(當然不包括諸國平),就是大城市里出來的,見過大世面。上海兵走到哪里,總發現有不少雙眼睛在注視著他們。他們業余時間到處玩,總被別人問長問短,他們則自豪地一一作答。因此,他們的莫名其妙的優越感便油然而生了。
第二天早上六點正,鬧鐘便響了。十五分鐘,整裝漱洗完畢,便到球場上隊列訓練。七點半吃早飯,大家失望地往食堂走去,一看,桌上籮筐里擺著的是紅澄澄、菱形的一塊一塊糕。大家小心翼翼地拿了一塊,到桌子坐下,咬一小口,咽了一下,下去了。原來,高粱米粒的外皮比較軟,盡管也是連皮一起粉碎,盡管也不過篩,但尚可下咽,何況里面還有點糖,甜絲絲的。第一塊很快被消滅了,餓了一夜的這些新兵像狼一樣地不斷撲向餐桌,引得周圍的就餐的人,不知發生了什么事。當然,這對上海人的形象,也大打了折扣。
“你吃了幾塊?”
“四塊,你呢?”
“五塊。”牛鼻頭撫摸著隆起的肚子,嗝!地打了一個響亮的飽嗝。
大家勾肩搭背地嬉笑著向宿舍走去。
上午是入伍教育,部隊的紀律,整整講了一上午。
中午是大米飯,東北大米,每個上海兵眼睛都發亮了,每個人拿著碗,結結實實的裝了冒尖的一碗,大口大口地吃著,連贊美的話也顧不上說了。
但是當大家吃完這碗飯,打算再來一碗時,發現飯桌上擺著的再也不是晶瑩剔透的東北大米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盆淡紅色的高粱米飯。這高粱米飯熱的時候還勉強可吃,但冷了以后就像吃沙粒一樣。
下午是政治學習,毛主席最新指示,老三篇(即“為人民服務”“紀念白求恩”“愚公移山”)兩報一刊社論(即“人民日報”“解放軍報”“紅旗雜志”)。大家都學得很認真,因為政治學習很重要,毛主席他老人家說“政治是生命!”讀完后,每個人都對照自己作了發言,屈班長對這次學習非常滿意!
走進食堂吃晚飯,看著滿筐的大餅子,大家都沒有任何胃口,在凳子上坐著,誰也不想上前,只有李洪才一人在小米粥桶前鼓搗著。
一會兒,李洪才捧著一大碗小米粥走來了,只見他碗里全是小米。
“怎么?今天的小米粥稠啦?”
“沒有,老樣子!”
“那你怎么……”
李洪才翻了翻白眼,“要不要我教你們八字真訣?”
“你說!你說!”
“貼邊沉底,輕撈慢起。”
在大家一片茫然的目光中,李洪才拿起喝完了粥的空碗,又去使他的八字真決了。
“啊?”大家一下子明白了,全都拿著碗圍著那個小米粥桶,干著“貼邊沉底,輕撈慢起”的活計。
“你們還讓不讓人吃飯啦?”
上海兵們突然清醒,回身一看,周圍圍著十幾個老兵,都手里拿著空碗,看來是等了有一會了。
上海兵們只得讓在了旁邊,讓那些老兵盛完了,他們再上去,貼邊沉底、輕撈慢起。以后這便成了上海兵的習慣,他們都拒絕吃苞米面大餅子,每當吃苞米面大餅子時,他們就“貼邊沉底,輕撈慢起。”
屈班長是六一年兵,他們這批沈陽兵一共是五個,因此他有四個哥們。誰知他們五哥們就像十八羅漢一樣個個截然不同,第三天晚飯后,這四個哥們相約一起,來到了屈班長帶領的新兵班。
老大馬士英長著一張長長的臉,既不英俊,又不猥瑣,但很高傲,一付居高臨下的神態。他是一內科醫生。
老二叫趙連營,長著一張圓臉,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他做人做事從不認真,但是很哥們,很講義氣。他是二外科醫生。
老四叫楊遇春,這人的長相就是那種扔到人堆里找也找不到的樣子,但他兩個大門牙又寬又長,一直伸到了下嘴唇上部,盡管他不時地抿嘴,但僅僅是欲蓋彌彰。他是五官科醫生。
老五叫劉長喜,這人不錯,臉上總是樂呵呵的,待人很和氣,因此他是唯一一個沒被上海兵起外號的,班長的哥們。他是口腔科的醫生。屈班長也是二外科的醫生。
“當了兵就應當知道當新兵的訣竅,得多學學我們這些老兵的!”馬士英得意地指導著。
“那是什么訣竅呢?”羊希和問道。
“這個你們得一點一點的學,你們多學學他。”馬士英指著趙連營。
“對,你們想知道什么盡管找我,我住在前面那排房子,二樓的最后一套公寓里。”趙連營拍著胸脯。
“怎么樣?你們看我們這些老大哥不賴吧!”楊遇春翹了翹大拇指。
李洪才看著他,心想:“得給他起個‘二鬼把門’的外號。”
“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馬士英指著趙連營。
“你看老趙家,孤膽趙子龍,趙匡胤一根桿棒打下了八十二座軍州。老楊家,那不用我說了,北宋楊家將。喜子更不用說了,漢朝的開國皇帝。”
“那屈班長呢?”李洪才問。
“你過沒過過端午節,那是為誰過的?”馬士英問道。
“你們東北應當不過端午節的吧?那是南方過的。”姬季遠提出了疑問。
馬士英懵了一懵。
“那你們老馬家呢?”諸國平問道。
“我乃漢伏波將軍馬援之后!”馬士英得意地說。
“青海三馬,馬步芳、馬步英、馬步青,也是你們老馬家的吧?殺了好幾萬紅軍。”諸國平開始損他了。
“那你姓什么?”
“我那個姓就是揮淚斬了你祖宗的那個姓。”諸國平得意地揚起了下巴。
“他姓諸,諸葛亮的諸。”羊希和解釋著。
馬士英有些惱怒了,他忍了忍,指著李洪才:“你姓什么?”
“唐朝的皇帝姓什么,我就姓什么。”李洪才逗笑著說。
“反正我們老馬家,就是名人!”馬士英惱羞成怒地說。
“您是叫馬士英把?”姬季遠走了上來,他打算燒最后一把火,因為上海兵對馬士英很反感。
“是啊!”
“您為什么要叫這個名字?”
“這名字不好嗎?”
“不好,誰給您起的?”姬季遠皺了皺眉頭。
“這重要嗎?”
“重要!因為給您起名的那位,肯定沒有讀過南明史。”
“什么意思?”
“因為南明弘光朝的首輔是個大奸臣,就叫馬士英,同您的名字一筆也不差。”
這下子馬士英悶掉了,臉漲得通紅,手指著姬季遠:“你胡說!”
“自己去看嘛!”
馬士英調頭就走了。
“你們干什么?把他弄成這個樣子?”趙連營不滿地說。
“他自己要比家譜,比不過就發怒,這跟我們有什么關系?”諸國平兩手一攤。
事情到這個地步,還有什么可說,三個哥們打個招呼也走了。
以后,趙連營、劉長喜、楊遇春,經常去上海兵宿舍坐坐、聊聊,上海兵也常去他們前排二樓的公寓坐坐、聊聊,彼此都很投緣。但馬士英從此再也沒有搭理上海兵。半年后,聽說他犯了紀律,把一個護士搞懷孕了,被醫院處理回了沈陽。部隊里是嚴禁士兵談戀愛的,軍官不禁止。但馬士英是未婚先孕,同樣是部隊里嚴禁的,因此兩個人同時被處理了。塔美哥的哥們就只剩三個了。
每天晚飯后,這是自由活動時間,上海兵們都三三兩兩地到處玩,最多去的地方是接診室。因為接診室的金護士長是六二年兵,是上海郊區入伍的。上海兵們老是去看病,順便聊聊天。
晚飯后,也經常有老兵來上海兵宿舍玩,女兵當然是不會來的,來的比較多的是藥房的李藥師,有外科的李醫生。
李藥師一來就纏著要學上海話。
“我來教您吧!”上海兵們圍著李藥師。
“那你先教我,‘到我家玩玩。’”
“阿拉屋里白相相。”阿毛一本正經地教著。
“阿拉屋里不像樣。”李藥師生硬地學著,聽得上海兵捧腹大笑,富方正連眼淚也笑出來了。
“是白相相。”
“是啊,阿拉屋里不像樣嗎?”
上海兵們又一次笑得眼淚、鼻涕都流下來了。
李醫生是個上海通,他曾在上海進修過兩年,他的智商又很高,因此,一般的上海話他都能聽懂。而且還能說不少,盡管有一點拗口,但已經很不錯了。
“阿拉會被安排啥個工作呢?”
“應該是做護士吧!”
“那阿拉又不懂。”阿毛著急地問。
“會安排讀書額!”
大家也搞不清楚,在上海醫院里看病,護士都是女的,但我們是男的呀,怎么就當護士了呢?
“唔也不曉得,唔是猜的。”這工作,還是一個謎團。
醫院里有一幫民工,像電工、水暖工、鍋爐工等等,反正一應雜活都是他們負責的。為首的那個姓鄒,上海兵們從來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因為全院都管他叫“大老鄒”。四十來歲的年齡,一米八八的身高,滿臉彪悍,真真的一個東北大漢的形象。
醫院每個月有一個晚上在大禮堂點名,全院二、三百號人,除了值班的,都必須到會。由孫副院長說事,孫副院長沒什么文化,他老是忘記自己說到第幾條,他往往一開始說‘我今天要講三件事’,結果講了五件事以后,他又說最后還有兩件事要說。兩件事說完了,他說還有三件事是……,因此,下面基本上都在開各自的小會。
這一次正巧,姬季遠就坐在大老鄒的后排同一座。
大老鄒轉過身子,“你們上海兵都是慫蛋。”他笑著說。
姬季遠沒吭聲,心想,我又沒惹你?
“上海人就是慫。”大老鄒又逼近了一步。
“慫什么?”姬季遠抵抗了。
“來!”大老鄒伸出右手張開五指,“比比手腕怎么樣?”
“比就比!”姬季遠也伸出了右手,但他發現大老鄒的每根手指頭比他足足長了二公分,張開像蒲扇一樣。兩手相握后,大家都笑了。因為前一排的民工們都轉過了身,看著兩個級別太遠的手握在一起。
“好了嗎?”
“好!”
“乒!”姬季遠的手被砸在了椅桌上,只過了一秒鐘,不!正確地講是零點三秒鐘。
姬季遠抽回疼得發顫的手:“四肢發達有什么用?”
“他媽的!小子哎,老子說你們上海兵慫,就是慫!”
他手下那幫民工們跟著哈哈大笑。
“干什么?這是會場,那個角,安靜。”孫副院長指著這伙人的方向,民工們趕緊轉過身去,一本正經地注視著臺上。
第二天,阿毛正想去接診室玩,半路遇到大老鄒。
大老鄒一把抱住他,“小子哎,這回跑不了了吧?你得教我一句上海話。”
“什么話?”阿毛昂著頭,他明白了,大老鄒挑釁姬季遠并不是敵意,而是好奇。
“一句尊重人的話,比如‘老大爺’!”
“戇徒!”(即傻瓜)
“扛馱?”
“對!戇徒就是老大爺!”
大老鄒放了阿毛,一面嘴里叨叨地念著:“扛馱!扛馱!”
第二天,上海兵們排著隊去吃飯,路過球場時,對面遇到了大老鄒。
“戇徒!”
“哎,你好!你好!”大老鄒殷勤地回應著。
大家一臉茫然地看著阿毛,阿毛得意地剎了剎眼皮。大家立刻知道他耍了大老鄒,都大笑起來。
又過了幾天,阿毛又被大老鄒抓住了。
“你他媽的小子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