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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濃則驚呼連連,左一句疼,右一句“打輕些”,孟九面上看不出什么,卻出手越來越輕。
打完,扔了竹棍,看著她紅腫的小手,頓了頓,才狠心道:“明日才許涂藥?!?
如此,月濃賴著同他一床竟然也成了。
她喜不自禁,滾了一圈,鉆入孟九懷內,摟著他的脖子如是道:“九哥都不知道,我多喜歡你,竟然還這樣欺負我。我就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你好了?!?
孟九心內苦笑連連,這丫頭,何止野性難馴,內里更是剛烈,又比狐貍還狡黠,遇強則強,愛恨分明。
然而,她這樣的鮮明,恰如一把利刃插入他的心央,輾轉反側的疼痛,無休無止。
幸而這丫頭才五歲,否則他幾乎要以為自己生了旁念。
孟九心里憂慮,竟然翻覆到三更才有一絲睡意。
翌日,月濃醒來,不解地雙手握拳,又展開,竟然毫無痛感,掌心紅腫已消,奇道:“怎么好了,睡前分明沒涂藥?!?
恰巧仆從端來洗漱用具,她往銅盆中一照,面上的那抹血痕竟然淡了,傷口也已愈合,不由更奇,驚叫一聲:“難道我如今能無藥自愈?”
彼時,孟九正在院中拄杖散步,聞言拐杖險些脫手,幸而慎行眼明手快將他扶了一把。他卻頗為不自在地咳了咳,盡量板著臉道:“快些洗漱?!?
不一會兒,月濃跑出,見他倚著墻根喘氣,她眼珠子轉了轉,忽然沖著慎行甜甜一笑,才轉頭喚了一聲,“九哥?!?
慎行不妨,一呆,乃是想不到她除卻不懷好意地嘲笑,竟然也能毫無芥蒂,如此燦爛一笑。
孟九卻深看了慎行一眼,轉頭仿若未覺地揉了揉月濃的腦袋。
慎行被九爺那一眼看得背脊發涼,只好盡量減少自己的存在感。
恰好此時謹言捧著一套小兒的深衣進來,行了禮,也不及九爺叫起,就忙道:“九爺,聽石伯說,今日東市有抵角戲看,屬下瞧著小娘子初到長安城,正該好好逛逛?!?
這個謹言,年歲有九爺的兩倍,卻仍舊稚氣未脫,玩心頗重,好歹沒有直白了當的說自己想曠工去看戲,打了個絕好的名頭。幸虧他一打岔,卻叫慎行狠狠松了口氣。
孟九神色不動,月濃已經眨著眼,頗感興起地詢問:“什么是抵角戲?”
謹言立即眉飛色舞地講了起來,“有人獸打斗的巫舞,還有吐火”
他一壁講解手腳揮舞著,面上表情更是千變萬化,他這樣倒是堪得一部戲精彩,平日在孟九身旁只見慎行堅定的身影,他雖則鮮活,倒淪為陪襯,想不到他的光彩卻需要以另一種方式解讀。
月濃在一旁看得眼花繚亂,心動不已,滿懷期望地望著孟九,他倒一貫無動于衷,接收到她殷切的目光,也不過一笑,面上仍舊不動聲色,最后卻頗感興趣的問道:“皮影戲,新出的把戲嗎?”
謹言撓撓頭,訥訥道:“這個屬下之前也未聽過?!?
孟九點點頭,轉頭瞧見月濃眼巴巴地看著,笑了笑,揶揄道:“就這么想出去野?”
月濃撅嘴,理所當然地道:“大漠上的牛羊也須得時時出去放風,追逐奔跑,如此才能長得好,難道我連牛羊也不如嗎?況且我初來寶地,正該趁著新鮮,四下見識一番,才好出去說我是長安人,不然,別人扯著我問,小妹妹,你知道東市在哪嗎?我一問三不知,別人還以為我是外地來的。到時走出去叫長安人欺生了,便只怪九哥不開明。”
孟九哭笑不得,搖頭道:“依你所言,我可再不敢出門了!否則整個長安城的人都要來欺我這生客?!?
月濃一時聽不出他答應與否,不自覺小手扯住他的半爿袖子,喚道:“九哥?!?
孟九終究不忍看她失望,點了頭,只是之前卻看了她一會。
月濃喜上眉梢,一對眉毛都飛了起來,卻又得意洋洋地沖他伸手。
“什么?”孟九不解,挑眉問。
她笑道:“月月出門,九哥哥不給零花錢嗎?”
孟九一愕,石舫每年收入甚巨,他應算得上長安城內數一數二的巨富,那些王侯公孫面上風光,底下卻少有及他富貴的,只是他自小衣食住行都有人打點,銀錢出納自有人替他經手,他雖腰纏萬貫,實則從未經手過半珠錢,更沒聽過零花錢一說。不過他一向聞弦而知雅音,遂道:“我寫個條子,你隨慎行去賬房支取,先拿五百珠夠不夠?”
慎行在身后聽得滿頭黑線,他從未聽過哪家家長如此大方,一出手就是五百珠,合著九爺你平時見的某歌舞坊月收入幾千至上萬珠的,便以為五百珠很少嗎?普通人家一日下的花用最多半珠,五百珠夠一家子一年的花用了。不過主子力爭當個好哥哥,他自然不敢上前湊熱鬧。
月濃卻背著手,一扭身子,滿臉不高興,說道:“是九哥給我零花錢,還是賬房給,索性月月今后喚賬房哥哥好了。”
說完竟然拽著謹言蹭蹭跑了。慎行在一旁偷偷替她捏了把汗。
只見孟九不過苦笑著,搖頭道:“算了,由她去吧,只是如今想來,我倒是從未親自花出過半珠錢?!?
那頭,月濃由謹言抱著,她氣呼呼地一拍賬房的桌子,脆生生地道:“哥哥,九爺說給我500珠的零花錢。”
那賬房年過而立,家中兒女成雙,蓄了一把美須,這一聲“哥哥”聽得頓時心花怒放,如枯木逢春,仿佛年輕了十歲,又見月濃漂亮得過分,險些被晃花了眼,甫一見還以為是可愛的娃娃,只是一聽五百珠,頓時驚醒。
這可不是小數目??!
他一捻美須,和和氣氣地哄道:“小兒在此略坐坐,哥哥額不,叔叔去去就回?!?
那賬房緊趕慢趕,到了同坐軒外,等了片刻,才有人領去見孟九。
他緊張得額頭暴汗,想他小小一賬房,哪里有機會面見主人,聽說這九爺雖年紀輕輕,卻殺伐果決,毫不容情,不過他不至于如此倒霉,死在五百珠錢上。故而他進了房,不敢抬頭,撲得一下拜倒在地,一字不差地將方才的事說了。
那頭靜了靜,只聽孟九百轉千回地“哦”了一聲,自語道:“這鬼丫頭,果真說到做到?!?
那賬房跪在地上已經兩股戰戰,忽然聽到一聲“下去吧”,才暈暈乎乎地出了院子,手中何時捏了張支錢的條子也渾然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