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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此際這雙眼正飽含祈求地望著他。
孟九感到心里潮乎乎的,他同時感到全身都在顫栗,連帶著整個人生都開始悸動。
胸腔內陡然升起一股意氣,他摸出袖中的□□,對著跑近前的人連射幾箭,竟然也射中了其中一人。
此刻他不是長安城中人人敬畏的石舫新主人,不過是江湖中見義勇為的無名俠客。
這個身份令他熱血沸騰,孟九一時幾乎忘了身旁還有個弱小的生命等著他救贖。
然而就是他這一時的大意,另一名男子已經跑近,抓住那小孩的雙腿倒拖而行。
那小孩在沙地上拼死掙扎,雙眼祈求地望著孟九。
他扔下□□,朗聲道:“等等,我要這個小孩。”
那男子回頭打量了孟九一眼,玩味道:“小子,勸你別多管閑事。”
孟九大怒,高聲道:“我的隊伍就在附近,你最好將這小孩交給我,此時我尚且愿意交付你足夠的銀錢。否則”
男子扔了小孩,上前俯視他,露出蔑笑,踢了踢他的腿,道:“憑你,瘸子?”
孟九從未受過如此直白的嘲笑,氣得渾身發抖,但他立即就冷靜下來,仰頭與他對視,一字字道:“是的,想來大漠上多幾具尸骨很正常。”
此時他的手已經悄悄摸到袖內。
男子像是聽了什么好笑的笑話,哈哈大笑起來,笑得渾身抽搐,就在此時,忽然仰面倒在地上,全身僵硬,一動不能動,他暴突雙目,狠道:“小瘸子,你做了什么。”
十四歲的孟九冷冷盯著地上的人,道:“人為刀俎,你為魚肉,卻如此囂張。郎君實愚鈍不堪。況且方才我已出言警示,你卻以貌取人,全然沒有防備,你欺凌弱小在前,出言不遜在后,我如此已算是仁至義盡。而你今日便是命喪此處,也無冤可訴。”
突然,他猛虎出山,狠撲上去,卻跌落地慘痛狼狽。終究是那條腿成了他的累贅,孟九氣餒又惱恨。
那男子卻哈哈大笑起來,不知是將生死置之度外,還是愚不可及。
孟九淡看他一眼,男子頓時一噎,止了笑。
孟九手腳并用地爬了幾步,壓在他身上,靜靜看了他一陣,霍然出手,對著男子狠狠揮出拳頭,一頓胖揍,只將男子揍成豬頭,才氣喘吁吁地停下來。
那男子雖渾身不能動彈,意識卻很清醒,一雙殺人的目光如影隨形地跟在孟九身上。
他累得出了一身汗,心里卻舒暢許多,對男子兇狠的目光視若無睹。不顧形象地坐在一旁喘氣。
忽然“撲哧”一聲利器入肉,那森寒的目光終于熄滅了,孟九一驚,只見方才那小孩手中不知哪來的匕首,已經全部沒入男子的心口,熱血噴濺了小孩一臉。
孩子拔了刀,在地上爬了爬,又往男子腿上沒入一刀。
孟九四肢并用,而那條壞腿此時無疑在拖他的后腿,每次前進都將他往后拽。仿佛由于足夠狼狽,放開手腳的緣故,他不管不顧地爬了過去,飛快抱住小孩,驚吼:“你做什么?”
小孩仍睜著黑白分明的一雙眼看他,眼里一派天真懵懂,卻含著眸中執拗意味,吐言:“哥哥好人,不是小瘸子。”
孟九怔了怔,胡亂抹了抹她血糊糊的小臉,心口卻陡然一陣悸動,刺痛難忍。
不想這一面之緣的孩童竟然為自己做到如此,當真是一片赤誠。
他心中感情莫名,聽到“小瘸子”一詞,竟然也不以為忤,只覺這小小孩童神情舉止坦率可愛,皆貼合到他心坎里去了,心中積了數十年的郁氣竟然也一散而空,而那一聲“哥哥”亦是叫他新奇歡喜,面上反倒不露,竟然拿著雞毛當令箭,真的做起哥哥的事來,板著臉,訓道:“他不過出言不遜,你怎能隨手傷他性命?”
小孩立即淚眼汪汪地望著他,哭道:“哥哥明明說大漠上多幾具尸骨很正常的?”
孟九一噎,童言無忌果真好,“瘸子”“尸骨”隨口來,殺人放火亦能哭哭啼啼,總歸萬事皆是哥哥的錯,偏偏他一片郎心似鐵,而今栽到一句軟糯糯的哥哥上,頓時被哭得手足無措。
孟九一時局促難當,哥哥果真不好當,小嬌娃可心可愛是真,哭起來要命也是真。
慎行趕來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場面:九爺毫無形象地坐在沙地里,正滿面焦急地哄勸一枚娃娃,然而一旁的尸首瞪著眼拼命往胸口瞧,未死卻也只剩半條命了,看那流成一股小溪的鮮血就可知。
那將死之人看著他,滿眼祈求。慎行撇開眼,心上一嘆,九爺叫你三更死,閻王也不敢留你到五更,年少上位,又豈是心慈手軟之人。
他垂首跪下來請罪,道:“屬下來遲。”
心上卻不禁嘆了嘆,如今九爺行事越發莫測,這殺人方式也愈加曼妙,先藥倒,再在身上割一條口子,曝尸荒野,血盡而死,倘或半死不活,生生被野獸撕干血肉而亡,其不疼也要疼死。
慎行一貫穩重,不過打了個寒噤,看向孟九的眼神益發詭異。
孟九卻松了口氣,當即將手中哭得哽咽的小孩扔給他,瞧他那副見鬼的模樣,嘆了口氣,道:“人不是我殺的,我不過揍了這家伙一頓。”
說完也不顧形象,爬到輪椅邊,坐了上去。
慎行看了那男子一眼,果然鼻青臉腫,很是嚇人,然而致命的乃是他胸口的傷口。
他不可置信地看了看現場唯二的人,那小孩正對著他拳打腳踢,可惜小胳膊小腿輕易就被制服了。
心道,九爺果真愈發有手段,叫人死得不痛快不說,偏還有先將人揍成豬頭再說,若說等待死亡令人絕望,但一動不動地躺著令人打臉卻著實令人火冒三丈。哎,看來今后伺候九爺需更加小心為好。
慎行驚痛,發覺那小兒正發狠地咬在他耳朵上,將牙尖口厲的小兒拔下來,舉遠些,冷冷盯著她,任他撒潑打滾,只是不應。
那小兒終于累了,消停下來不服氣地狠狠瞪著他,慎行仍舊冷冷地,并不理會。不緊不慢地跟在孟九身后,往回走去。
那小兒撅嘴,突然就扯著嗓子大聲啼哭起來,口中喚道:“哥哥,救命!”
慎行心中罵娘,卻做出一副萬年玄冰的冷淡模樣,提著那小兒后領,吊在空中,靜靜看著她作妖。
孟九停了下來,看二人這副情態,心下大慰,一時窘迫和陌生感盡去,信心百倍地做起好哥哥來,扭身招了招手,將小兒納入懷中,耐心百倍地拍哄起來,口中唱童謠似的哼哼:“寶寶莫哭,哥哥的寶貝乖乖,莫哭。”
那小兒也是奇怪,果真乖乖窩在孟九懷中,睜著一雙不解世事的黑眼睛,一動不動地望著他,胖乎乎的小手下意識捏住他的衣袖。
孟九心中得意異常,竟然要比馴服石舫那干老油條寬慰許多,慈母心暴漲,難免起了炫耀地心思。
于是故作嘆息,眉梢卻飛揚起來,十四歲少年的張揚如何藏得住,道:“這小兒同我有緣,竟然如此聽話。怪哉怪哉,不過,慎行你也著實嚴肅了些,對待敵人才需要冷若冰霜,然此小兒,自然須得溫柔如水。”
慎行面色一僵,孟九見了,也知“溫柔如水”四字于萬年玄冰似的慎行而言著實為難,當下改口,道:“自然,你面癱慣了,笑一笑,意思意思也是好的。”
慎行素來聽話,果真沖那小兒笑了一笑。
不想那小子完全不識好歹,竟然大哭大叫,其哭聲震天動地,口中嘶叫“哥哥。救命,妖怪吃人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