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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笙只見過那地藏奴兩面,那孩子剛出生的時候是何等榮耀,圣上親臨東宮宴飲,抱其于懷,他的姨母是準太子妃,母親是東宮最受寵的妾室,太子只有這么一個兒子,待之也是百般珍愛,然而不過一年的工夫,他的皇祖父卻娶了自己,他的父親也不會再居住東宮,享受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尊榮。
這個周歲宴,大約也是地藏奴作為皇長孫在東宮過的第一個也是最后一個生辰宴了。
圣上的心也并非鐵石鑄就,對著一個襁褓里的孩子,這一點憐憫之心還是有的,蘇笙猶豫片刻:“那我這個做皇祖母的,也要隨陛下一同過去嗎?”
從前圣駕親臨東宮都是一人,然而如今有了皇后,雖然她這個祖母比蘇月瑩這個皇長孫母親還小上一歲,然而總也該過去看看的。
“你過去做什么?”圣上忍俊不禁,手指輕輕在蘇笙描了牡丹花鈿的眉心彈了一下,“這幾日不還在說孩子鬧得不安分,你這姑娘又怕熱得很,還是留在宮中,等朕回來陪你用晚膳就好。”
如果可以,圣上愿意她一輩子再也見不到太子,如何還舍得蘇笙再往東宮里去一遭。她從前是地藏奴的姨母,現在要開始會叫人的小娃娃喚她祖母,孩子純澈,并不知道什么,然而正是因為如此,反而更叫大人不愿意在他們的面前顯露成人不堪的一面。
地藏奴的生辰是武敬二年四月初八,同樣也是大唐的浴佛節,傳聞佛祖誕生于天竺,當釋迦牟尼出世的那一天,連天上的九龍都要吐出香水為這位釋迦王族的太子沐浴。
圣上幼時就曾皈依佛門,認玄真法師為師,因此對地藏奴也有了幾分好感,太子四月初六班師長安,天子吩咐光祿寺賜宴,絕口不提廢立之事,父子之間把酒言歡,唯有皇后因為懷了五個多月的身孕十分辛苦,兼之又是內宮婦人,不好干預朝事,只與圣上同登五鳳樓受賀,不曾出席為將領設下的接風洗塵宴。
至了四月初八這一日,蘇笙換了祎衣,與天子一同禮佛于光華殿,而后于側殿更衣,蘇笙服侍他換下禮佛所穿的朝服,當然也不過就是做做樣子,解了一條腰帶,剩下的全是由御前內侍代勞。
“郎君,你真的不帶我去嗎?”蘇笙今天不知道是在佛前嗅了那檀香不適,還是晨起多貪了一杯花露茶,心里總有些不安似的,但她也是十七歲的人了,也不能在圣上要受太子辭表的時候與郎君說起自己心口的不適,“我今日在宮中也沒什么事情,郎君就算是帶我一道去了,也不會有什么事情的。”
圣上見她仍穿著那身皇后祎衣,端莊清素,不減春雪巍巍之姿,然而那青衣革帶下的肚腹掩也掩不住,都要替她覺得腰酸背痛,“阿笙還是留在宮中,不要出去輕易走動為好。”
天子換好了君王衣袍,猶疑片刻,揮退了替他們更衣的內侍與宮娥,步到了蘇笙的面前,溫柔地銜住了她的唇齒,起初不過是輕啄慢啜,后來卻漸漸深入,像是情侶間訴說無盡愛意那般,無休無盡,似有什么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里面。
蘇笙正想問問郎君是不是有什么要緊的事情要同自己說,才要揮退內侍,沒想到皇帝會在佛殿中這樣待自己,還沒有將話問出口,便被君王以吻相就。
圣上突然而至的男子氣息,叫蘇笙幾乎軟了身子,她想推拒郎君的親昵,但是女子的力氣于天子而言簡直是微不足道,最后雙臂被迫勾上了他的頸項,兩人相擁良久才分開。
“這是在佛前,圣上不怕佛祖怪罪嗎?”蘇笙半偎在圣上的懷中,她已經不再是青澀的女郎,與圣上做了夫妻,這種夫妻間的私下親熱也是常有的事情。
但圣上也并非十分急色之人,即便是太醫院使說起皇后如今的身子,帝后偶爾合房一次也無妨礙,圣上也不會主動要她,都說小別勝新婚,然而兩人卻愈發克制,圣上從前私下獨處之時還愛在她的唇齒上偷一點胭脂去,現在生怕勾起那一點燎原星火,竟比她還要規矩,今日突如其來的親近雖叫人歡喜,可還是讓蘇笙心生疑惑。
她這身明明是按照皇后規制的嚴肅朝服,比起平時的大袖薄衫,幾乎可以稱得上是保守至極,哪里能勾得起男子的興致?
“就是有些想你了,”圣上輕嘆了一聲,他的眼眸并沒有染上『情』欲之色,有的只是眷戀與憐愛,“我們是夫妻,怕什么神佛呢?”
“就算是夫妻,您也不能在偏殿這樣做的,”蘇笙一向很喜歡被圣上這樣注視著,這讓她有一種被珍之愛之的感覺,然而今天卻像是有些古怪一般,她軟了語氣,鼓起勇氣抬頭回望著天子,“您要是想,晚上回去我也不是不依您……”
她說出這話已然是羞極,圣上夜間倒是愈發君子,她主動開口,反而顯得她很像是個惑君的妖后。
圣上已經忍了這么許久,倒也不會愿意為了夜間那一時半刻的歡愉弄得她身上不舒坦,他憐愛地吻吻蘇笙的發頂,“阿笙,我們夫妻之間來日方長,你是朕的心肝,朕也不愿意叫你受一點委屈。”
蘇笙面上熱意驟增,不自然地輕咳了一聲,圣上平日甚少說這等肉麻的話,她本來也不曾受過什么委屈,人食五谷,也會有七情六欲,在她瞧來,即便是圣上應下來,也不算是委屈了她的:“郎君今日好端端的,說這些肉麻話與我聽做什么?”
皇帝雖常常說些話來羞她,也為她鐫刻了一枚凍石印,可并不喜歡這般膩歪。
她的兩頰被這數月的安胎生活養出了一點肉,笑起來的時候酒窩會更深些,她幾乎是在撒嬌一般地問著圣上:“圣上,您是不是背著我做什么壞事了,才要說這樣的話來哄我?”
“無他,英雄氣短,兒女情長。”圣上笑了一下,他撫平妻子發髻上的一點碎發,“阿笙,你再叫幾聲郎君好不好?”
蘇笙被這驟然的小兒女之情弄得不知所措,按她的認知,圣上從來都是沉穩從容的,他經過比她多得多的事情,遇到什么都鎮定如常,待她亦是溫柔細致,天子這樣的索愛之舉來得突然,她怕誤了皇帝往東宮去的時辰,便也依順地叫了幾聲。
天子走后,藏珠入內服侍皇后,她見蘇笙的面上仍有未褪去的紅意,自己忍不住先笑了,等看了一眼宋司簿,才將自己面上的笑意收斂了。
蘇皇后的鸞駕儀仗在宮道上慢悠悠地前行,午后的風吹拂過她恬靜從容的面頰,初夏的午后還不是十分炎熱,反而有幾分叫人舒服的暖意。
鸞駕北行,皇后月份大了之后精神總有些不濟,她無意開口,宮人們也就不敢多言,然而路程還未行到一半,忽然自己身邊的大長秋小步急趨到自己身側。
蘇笙覺得眼前這一幕有些熟悉,但又想不起來,但她只是打起精神,叫車駕暫且停了下來,“什么事情這么慌張?”
第66章
晉江文學城獨發……
大長秋對皇后躬身一禮,“回皇后娘娘的話,是英宗貴妃派人過來,想邀您過錦繡殿一敘。”
“本宮不是已經叫人補足了錦繡殿的用冰嗎,一切供給如舊,英宗貴妃還有什么不滿意的?”蘇笙才注意大長秋的身后還跟著姑母身邊的掌事宮人,她將手搭在一側的玉枕上,側身對那宮人道,“玉櫝,你們娘娘還想要什么就列一張單子出來,本宮會吩咐人安排了的。”
圣上已經準了她見姑母,然而蘇笙卻遲遲沒有決定要什么時候召見她,兩人現在的身份已然從姑侄變成了妯娌,她見了姑母也也有些尷尬。
玉櫝自從跟著英宗貴妃離宮之后就再也沒見過蘇笙,她只匆匆望了一眼面前這個光華萬千的女子,隨后垂頭跪在了地上:“回皇后娘娘的話,貴妃并不是想討要什么,只是想見您一面。”
她的額頭重重地觸及略燙的地面,立刻有了紅痕:“畢竟也是血脈相連的骨肉,貴妃生了一場病,十分思念家人,還請皇后娘娘稍加垂憐。”
蘇笙之前沒有聽人說起英宗貴妃有恙,她俯看地上的玉櫝,聲音冷了下去,“你們這些身邊的人都是做什么用的,英宗貴妃生病,不及早報到千秋殿來請太醫,偏等這時候才同本后來說?”
皇后依靠著玉枕的手微微收緊,玉櫝要是沒有騙她,那英宗貴妃總也是有幾日這樣的癥狀了,姑母也知道千秋殿中的女子是她,卻沒有人來請她派遣太醫,想來也是這些內侍拜高踩低,見英宗貴妃無非是一個無子的先帝宮妃,服侍起來也是疏懶懈怠。
玉櫝搖了搖頭:“自從英宗貴妃重新回到錦繡殿,受了幾日驚嚇,后來得了皇后娘娘的照拂,撐不住便病倒了,這幾日才好些。娘娘這幾日常常夢見瀾娘子與……長樂郡主,因此想請皇后說一說話。”
蘇笙嘆了一口氣,她對錦繡殿舊日的時光并沒有什么懷念的想頭,深宮終日無聊,去見一見也無妨。
“罷了,英宗嬪妃尚存于內宮的也只她一個,本宮過去瞧瞧也是常理。”蘇笙吩咐鸞駕調轉了方向,“去錦繡殿。”
當日圣人將英宗貴妃送去行宮休養,錦繡殿舊日的金銀器物都被女官內侍清點之后收了回去,她重新回宮后,蘇笙吩咐人將錦繡殿的一切陳設都換了新的,正殿之外的兩株洛陽紅正是含苞待放。
原本圣上說名種放在荒廢宮殿之中無人欣賞也是可惜,要將牡丹移到千秋殿來供她玩賞,但蘇笙卻嫌太過麻煩,挪動得太頻繁也損傷花根,后來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
英宗貴妃早得到了宮人的稟報,早早候在了錦繡殿的院中,她見皇后儀仗煊赫,蘇笙被眾多宮人簇擁而來,不甚標準地福身問安,“皇后安。”
她自從知道了蘇笙就是圣人冊立的皇后,著實是被嚇了一場,她往日待蘇笙并不算好,這個孩子暗里常常不肯聽她的話,表面和軟得很,但默不作聲,心里最有自己的主意,她稍不留神,這孩子竟與圣上有了首尾。
阿笙沒有走那條蘇家為她選定的路,過得卻更加好些。英宗貴妃也有些感慨,民間說的果然沒錯,雞蛋不能放在同一個竹籃里,狡兔三窟才是正理,哥哥怕腳踏兩只船最后會什么也撈不到,孤注一擲,將寶全押了太子,最后卻還得靠蘇笙這個嫁給圣上的女兒來從中斡旋。
蘇笙受了她的禮尚且有些不適應,她輕輕頷首,叫人扶起了英宗貴妃,“我聽玉櫝說起你身子抱恙,便過來瞧一瞧,不知貴妃近來好些了沒有,要不要請太醫過來看一看?”
“圣人本就不喜歡我們這些人多事,又不是什么大病,無須太醫再走一趟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