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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都不知道您要拿這東西來做什么章子,哪敢妄加推斷?”蘇笙到底不比皇帝的心境,現下還不愿意在人前與他多言,“不過瞧著成色還好,您做成印章,閑時把玩也相宜。”
皇帝的印信由六局制作,也有專門的內侍女官保管,外邊的手藝雖好,但總比不得宮里。
“那就要這個了。”圣上從掌柜手中取了紙筆,他在紙上勾勒出印章的形狀,“照著這個雕出來,之后會有人來取。”
蘇笙微微伸頸,好奇去瞧,圣上的意思是那石料頂部的一抹嫣紅要雕成牡丹名品“洛陽紅”的形狀,花瓣重疊之處隱約顯現“叡”、“笙”二字,而印章底部卻只有“永不相負”這四個行體字,她有些明白皇帝的意思,想將那圖紙扯過來,然而御前的人卻已經領命,同那店主人一同盯著匠人去做。
圣上的要緊事也就只有這一樁,他攜了蘇笙登車,見她不愿朝向自己,便將人扳過來:“好端端的,你怎么又同人在置氣了?”
蘇笙聽著皇帝這溫和的聲音,忽然想起來圣上身邊養著的那只白鸚鵡也在自己面前學過類似的舌,不知道這人私底下編排過自己多少回,她被這肉麻弄得無奈:“您如今幾歲了,還做這樣幼稚的事情?”
她稍微有些后悔,怎么就答應皇帝了呢?圣上的言行瞧起來竟不像一個年過而立的君王,反而像是個還沒長成的郎君,“把心意寫在石頭上,您怎么不找一塊鐵鎖刻了名姓纏在斷橋上呢?”
蘇笙是個面皮薄的姑娘,喜歡與否這件事兩個人私底下說一說就是了,偏偏圣上卻像是十幾歲的人一般,學人將名字鐫刻于玉石之上,說出去都沒人會信。
肉麻幼稚都在其次,皇帝的名諱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字眼,連不經意間做文章的時候用到都要刻意缺上一筆,他竟這樣完好無缺地叫人刻在了印章上,豈不是叫人笑話?
“這有什么?”圣上執起她的手掌,在上面一筆一劃地寫著,含笑解釋道:“臣子要避諱的是‘睿’字,印章上寫的是‘叡’,這又有什么妨礙?”
她的手掌被男子當作了紙張,既酥且癢,蘇笙下意識地蜷縮起了手指,但也避不開圣上。
睿者,智也、明也、圣也,有深明通達之意,與叡相通,常為帝王頌詞,但臣民避諱之字以“睿”為準,“叡”卻是不必避諱的。
“至于同心鎖,卿卿若是喜歡朕改日自當置之。”天子心情正好,即便是寫完了也不曾松開她的掌心,“文皇帝也曾攜皇后刻鎖為樂,這有何不可?”
皇帝這樣說了,蘇笙也沒什么好擔憂的了,她笑著啐了一口,“子不語怪力亂神,您信這些我是想不到的。”
“人總是會變的,有些事情,朕也愿意去信一信。”圣上望著她的面頰,恬淡一笑,“阿耶曾對朕說起過,有些話說過是如風過耳,而有些話卻是要鐫刻在印信之上,沾了朱泥印在史書上的。”
“祖父待溫后,阿耶對阿娘都是做到了的,朕現下只是刻一枚印章,卿卿不必掛懷。”圣上憐愛地親了親她的手背,“你是朕心尖上的人,朕不能將你時時刻刻約束在身邊,有這樣一塊芙蓉石看著也好。”
孝皇帝當年一眼便相中了大圣皇后,他是溫后獨子,無須在婚嫁之事上多做綢繆,爺娘也尊重了東宮的心意,叫他迎娶了自己喜歡的姑娘,后來登基稱帝,他賜給大圣皇后臨朝聽政的權力,夫妻在青史上共同留下濃重的一筆,孝皇帝鐘愛他與陵陽,就連他們的名字都是從大圣皇后的詩里取的,長子名承睿,長女名坤儀。
菲躬承睿顧,薄德忝坤儀。那是大圣皇后自謙之語,自己菲躬薄德,卻承蒙皇帝的眷顧,得以入主中宮。
孝皇帝偶爾也會因為政見相左和阿娘吵鬧,但是也不過兩三個時辰就好了,并不如正值年少的皇帝那樣,一定要固執己見。
他在東宮之位時,孝皇帝常常勸他忍讓皇后一些,圣上曾經疑惑阿耶的性子是不是隨了他的生母溫后,溫和仁厚,然而隨著時間的流逝,他才能明白父親的退讓并不是因為懦弱,而是出于對妻子無盡的愛意。
阿耶將對她的承諾化作了一道道詔書,變成了一張張政令,他們同起同臥,印信都放在一處,交疊了玉璽與鳳印的政令詔書被留存在尚宮局的書庫之中,若是王朝興盛,還可留存千年之久。
知好色則慕少艾,有妻子則慕妻子,那份少年時代最初的熾熱純真變成了涓涓長流的夫妻之情,叫孝皇帝盡可能地包容了妻子對于權柄的渴慕,只是他的愛更多地表現為對妻子的縱容,反而顯得大圣皇后更強勢了一些。
他說,叡兒,這神州大地固然有許多姝麗秀色,然而要時時刻刻放在心上的,只那一個就夠了。
……
馬車駛入宮城,蘇笙一路默默,圣上知道她今日心情起伏,又顛簸了一路,添了許多疲倦,自己也不去擾她,只是在蘇笙快要下車的時候才叫住了她。
“阿笙,之前你說要做朕身邊的女官。”圣上見蘇笙變了神色,笑著安撫她道:“這幾日你還是住著千秋殿,等到事情了了,就換一身女官的衣服到太極殿來,咱們兩個朝夕相對,權當是陪陪朕。”
蘇笙不知道皇帝所說的事情是什么,她既然已經將自己許了圣上,那他說什么也就是什么了,只輕輕地道了一聲好,才扶著車外內侍的手踩著杌凳下車。
隔著一扇雕花車窗,圣上望著蘇笙遠去,面上的笑意漸漸淡了,若有所思道,“元韶,去瞧瞧三郎在什么地方,叫太子進來見朕。”
內侍監無意間瞥到圣人下顎處的一抹女郎口脂的緋色,雖為太子感到擔憂,但還是先一步恭賀皇帝,“奴婢恭喜圣人,如愿以償。”
圣上不動聲色地拭去了面上旖旎痕跡,環視內侍,他本就心情舒暢,見他們躬身道賀也啟唇一笑,“都有賞。”
太子只是瞧著皇帝進入了蘇府,那處巷子幽靜,他也沒有辦法一直盯著,便只能轉還。他剛剛在東宮顯德殿發泄了一番,砸了幾套圣上親賜的湖筆墨硯,還沒來得及去尋自己的蘇良娣遷怒,就被圣上的一道口諭給請入了太極宮。
蘇月瑩從木易那里知道太子要過來的消息,刻意精心打扮了一番,見御前的人領了許多禁軍到東宮傳圣上的口諭,令太子晚間進宮,叫她三魂嚇丟了七魄。
太子面上郁郁,他知道阿耶此番必然是有所防備,也只能咬牙賭上一賭,只是輕聲叮囑了良娣幾句,連晚膳也沒有用,就隨這禁軍入了太極殿。
東宮進入書房的時候,圣上已然是用過晚膳了,更換了帝王常服的天子正立在御案前習字,圣上提筆凝神,見東宮進來了也無甚表示,只是將那一張紙寫完,才像是剛意識到屏風外多了一個人一樣。
“三郎最近讀書愈發進益了,”圣上淡淡道:“見君不跪,見父不拜,你禮儀是哪個師父教著的,明日朕要下旨訓誡一番。”
太子往常哪里敢在皇帝面前有這樣疏懶怠慢的舉動,然而他再怎么能忍,終究也是個血氣方剛的少年,又久在尊位,要他對著一個搶了自己未婚妻的繼父下跪請安,他做不到。
“三郎讀書,不及陛下。”太子隱含諷意,“兒近來讀《史記》見《魯周公世家》一篇中有言,‘息長,為娶于宋。宋女至而好,惠公奪而自妻之’,頗有感觸,一時神情恍惚,忘記行禮。”
這篇是說,魯惠公夫人無子,因此惠公與小妾有了一個名曰息,后來庶子長成,惠公為他到宋國求了一門婚事,然而宋女美若天仙,惠公父奪子妻,對兒媳寵愛無比。
內侍監在一旁站著,不免替太子捏了一把汗,他要裝不知道也得裝得像一些,非要拿這些話來刺陛下做什么,惹了陛下惱怒,太子的位置難道就能保住嗎?
圣上似乎是料到了他會這樣,也沒有太過惱怒:“那你讀出來什么了?”
父奪子妻,本來就是君王理虧在先,然而圣上處于君父之位,被兒子這樣當面諷刺,多少有些損傷顏面。只是還沒有徹底撕下面皮的時候,皇帝面上裝樣子的功夫要比太子強得多。
“惠公立兒媳為夫人,孽子為太子,實在是有違人倫。”太子衣袖下的雙手攥成拳,才能勉強控制自己不去做出什么越矩的事情,“怪不得孔圣人說春秋禮崩樂壞。”
圣上靜默片刻:“三郎讀書,也該集眾家之長,不該偏聽偏信,《左傳》中《隱公》有載,仲子生而有文在手,曰為魯夫人,故仲子歸于我。并非《史記》之中所言那樣。”
天子吩咐內侍端茶奉與太子,殿內除了茶盞輕磕紅木托盤的聲音外寂然一片。
“宋女手中有‘魯夫人’字樣,說明上蒼本就是要她做惠公之妻,正如漢武之遇鉤弋夫人,何來父奪子妻之說?”
“《左傳》言甚荒唐,女子手中如何能有文字,無非是國君粉飾太平,故作天命之說罷了。”太子反唇相譏,“天子權勢之大,若想更改其中真相,自然易如反掌。”
圣上不意太子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他直視著這個少年的眼睛,里面滿是怒火與不甘,就像是自己當年望著母親那般,“原來,三郎也知道何為天子之勢嗎?”
他在太子這個年紀的時候,也曾遭遇過許多不堪不公的事情,然而太極宮就是這樣一座弱肉強食的宮殿,只是用禮儀典章偽裝出一片脈脈溫情。
儲君再怎么尊貴,也是對著臣子外人,帝后身為這座宮殿中最具權勢的人物,要隨心所欲起來,并不是一個儲君可以阻止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