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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剛從樓上的雅間下來,面露難色,“這可真是不巧了,今天已經有貴人定下了二樓的雅間,吩咐將所有的首飾拿去供他夫人擇選,您要是今日有閑,不妨在下面先坐著,小人讓伙計把好首飾都端下來奉與娘子細看,等那位貴官和夫人走了,小人親自收拾了上面,請您二位上座?!?
太子本就是微服出游,能包了鳴玉樓的貴人想必也是朝中高官,君臣在此相見多少尷尬,將頭側過去問身旁的美人,“沁娘以為如何?”
東宮倒不是心疼花在首飾上的銀錢,這種陪女人逛衣裳首飾的活計對于某些男子來說或許也是一樁美事,不過太子陪她陪得久了,也不是那么情愿。要是她愿意就此罷休,自己也能早些回去籌備去新羅的事情。
永寧縣主如何不知道掌柜的意思,一時冷了臉色:“店家的意思是,要本縣主坐在樓下,撿別人看不上眼的挑么?”
她身邊的侍女從腰間解了令牌遞給掌柜,語氣亦有些驕矜,“店主人,您可看仔細了,這是長公主府的令牌,朝中三品以上的官員,十有二三出自長公主門下,您可得想仔細了,上面的那位貴官可比得上長公主的掌上明珠要緊?”
掌柜不是沒接待過縣主王妃這樣的人物,縣主和縣主之間也是不一樣的,長公主府上的縣主雖非她親出,要比那些王爺嫡出的女兒還要金貴許多。
他小心翼翼地賠笑:“小人哪能不知道陵陽長公主呢,上個月長公主還叫小人到府上去,吩咐打了一批新首飾,昨兒才送到府上,可是殿下不滿意咱們這兒匠人的手藝,想叫縣主您再來選一選?”
永寧縣主冷哼了一聲:“要是不滿意,我來你這里做甚?”
她見的好首飾數不勝數,鳴玉樓有些名氣不假,然而要說和宮中相比還是太抬舉他們了,只是她們這樣身份的女郎買東西倒也不是全看東西的好壞,有時候也是賭那一口氣,平日里阿娘疼惜她,有什么好的首飾也先緊著她挑選,如今有太子相隨,卻要她屈居于一個什么人都能進來的地方挑揀別人選過的,那是萬萬不可能的。
掌柜瞧這位縣主提了裙裳往樓上去,忙上前一步引路,或許縣主與跟同她一道來的郎君能與樓上的貴人爭個高低,然而他們這些商人卻是兩頭為難受氣,“縣主您別惱,小人這就去同那位貴人說一說?!?
太子也不是沒見過人捧高踩低的,既然永寧縣主喜歡,他也便跟著一道上去了,只是剛行到二樓,忽然聽見那雅間中傳來男子詢問的聲音,他身子一僵,頓在原地。
永寧縣主感覺到太子的手上忽然加了勁,也微微感到詫異,不禁微嗔道,“三哥,你攥疼我了?!?
太子卻不再低聲同她賠罪,反而冷凝了神色,手指放在唇邊,對她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連帶著掌柜都覺得莫名其妙,垂手立在一邊,不知道這位郎君是聽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你瞧瞧這支釵如何?”
男子的聲音從半啟著的門內傳出,聲如金石擲地,亦如琴音錚錚,牡丹錦屏之內,隱隱能看到一位郎君在侍從的盤中拿了一支玉釵往美人的頭上比量,雖然隔了幾重阻礙,亦不影響門外的人聽出這貴官對自家夫人的寵愛。
與大多數的男女相反,這郎君是不厭其煩,然而他的夫人似乎極不情愿,甚至還有些嗔惱:“怎么還有呀,您有完沒完了?”
“誰叫你總是不滿意,夫人的眼光這么高,總得挑一件你喜歡的才好?!蹦抢删环蛉吮г沽艘膊粣?,只是將那玉釵放了回去,又從盤中選了一枚臂釧,執起她的手替她戴好,“那你再看看這個合不合你的意?”
那夫人極敷衍地點點頭,“您看著好,那就成了。”
“違心之言,”這郎君輕聲責備了她一句,將臂釧取下,似乎還輕輕捏了一下那美人的臉頰,“你這姑娘,怎么這般挑剔?”
那女子掩面而笑,用手隔開了他的磋磨,“這里的東西又不比家中,我這是在替您省錢,怎么您還不高興了呢?”
“強詞奪理。”這郎君聲音之中隱含笑意,“再換一盤,你省下這些銀錢做什么,就算是全要了,難道還怕我付不起?”
那侍從應了一聲是,又捧了許多出來,然而他家的夫人似乎是誠心與郎君嘔氣,對著這些首飾挑揀不斷。
“這個流蘇太繁多了,戴著顯蠢?!?
“玉鐲以簡樸雅致為美,這上面的雕琢太多,戴得久了,您不怕硌到我的手嗎?”
她說起話來極為任性,隱隱質疑夫君的審美,偏那郎君也肯容她,還嫌她回嘴不夠似的,親手斟了一杯茶與自己的夫人潤口,“你人這樣美,這些俗物到了你的身上,當然叫人高看一眼。”
那女子就著郎君的手飲過水,似乎才滿意一些,主動從盤上拈了一枚首飾,“那就要這個琉璃花釵好了,色若透明,雕琢卻十分精細,您覺得如何?”
從聲音來說,這位郎君應該不算太年輕了,身旁的夫人倒是像二八少女,不過永寧縣主想想也對,能在朝中立得穩腳跟,那怎么也得是四十左右的人了。
不過這也勾起了她的好奇心,大唐風氣開放,女子的地位遠超前朝,陵陽長公主和她們這些女孩子逗趣的時候也講過不少朝臣懼內的笑話,包括她二叔,打仗從來都不皺一下眉頭,然而怕陵陽長公主怕得不成,有時惹了長公主不開心,還要請她去說和。
但那些故事里的大臣更像是懼怕自己的夫人,很少聽說過哪位中書令或者是門下平章同夫人說話這樣輕聲細語。
她本來是有意與那位夫人爭個高低,但是被迫同太子站在這里,一齊聽他們夫婦言來語去,好奇歸好奇,總有些不好意思,輕輕扯了一下東宮的衣袖,“三哥,咱們站在這里做什么,你教掌柜進去同他們說了,咱們自選咱們的去?!?
也不知道這位夫人是怎么籠絡住自家郎君的,成了婚也這般膩歪,要是她婚后也能同太子這般和樂就好了。
太子卻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松開了她的手,永寧縣主見東宮面上浮現出可怕的陰郁,衣袖下的手掌緊握成拳,唇抿成了一條線,似乎這里頭的話觸怒了他一般。
永寧縣主見太子從來都是端著一副儲君的架子,在外人面前不輕易言笑,但也說不上嚴厲,對著她的時候更是小意溫柔,就像是二叔對長公主那樣,突然神色可怖起來,著實是把她嚇到了,她怯怯地站在一邊,自己在心里犯嘀咕。
他同阿耶在一處多少年了,怎么可能聽不出圣上說話時的語氣做派,而透過屏風,那所謂的貴官夫人,分明……分明就是平日里循規蹈矩的準太子妃!
太子并沒有見過圣上如此對待過一個女子,她像是比琉璃還要珍貴易碎,叫天子萬般屈就,他腦海中還回蕩著圣人今晨議事時的雷霆萬鈞,然而耳邊卻是皇帝如春風拂面一般的細語低斥。
“這個不好?!?
他聽見圣上笑了一聲,握住了那女郎的手腕,“這上面雕的花樣是什么,梨花與海棠。好姑娘,你是有心刺人么?”
從太子入王府時,就沒見過圣上有過通房妾室,自然也就沒有機會看見圣人在內帷里的柔情蜜意,圣上平日里就真的像是金子鑄就的神像一般,高高在上,坐在天下的權力之巔,俯瞰包括他在內的蕓蕓眾生,讓他敬仰、害怕。
現在這尊神卻自己走下了神壇,在民間同未來的太子妃溫聲調情。
太子感覺自己周身的血液都要冷凝成冰了,他聯想起之前種種看似毫不相關的畫面,突然覺得諷刺至極。
“我刺您什么了?”他的未婚妻在他的面前曾是多么冰清玉潔、堅貞不屈的貞潔烈女,然而此時此刻,卻并沒有拒絕皇帝的觸碰,只是抱怨他不好伺候:“您叫我來選首飾,我選了您又不喜歡,那還讓我選做什么,您自己挑揀了給我也是一樣。”
“豈不聞詩云,‘鴛鴦被里夜成雙,一樹梨花壓海棠。’,你敢說沒有這層意思嗎?”那郎君含笑念著不正經的詩,還一本正經地向女郎去求證,叫人捧了銅鏡過來,“蒼蒼白發對紅妝,好姑娘,你來瞧瞧,我的頭上有多少白發了。”
蘇笙原本站在皇帝的身邊,她原本是被圣上強行帶來的,選了一盤又一盤,忍不住對他抱怨了幾句,圣上說那些話,她并非是全然無動于衷,在這民間,她也愿意稍稍放松一些,真的像是情人那樣,撒嬌吵嘴,隨意而為。
橫豎圣上也喜歡她這樣,她就算是不滿意天子的輕薄,皇帝也沒有不依的,“您真是越說越不像話了,您是正經的人,什么成雙、壓海棠,您怎么念出來的?”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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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卻絲毫不覺得害臊:“上朝的時候辦的是家國大事,自然要正經,同心愛的女郎在一處,要什么正經?”
“您這種年紀說話該注意些,也不怕叫人聽見了笑您?!?lt;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