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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近些日子是不會見到姑母了,但蘇笙心里并未感覺輕松,內廷的女子任由圣上處置,天子的偏愛可以讓她輕而易舉地離開錦繡殿,然而現在身處千秋殿,她照舊是如履薄冰。
宋司簿似乎是看出了蘇笙的心思,愈發恭謙:“圣意難測,圣人為九五至尊,雖說以仁德治天下,但身居高位久了,若是有人違逆心意,自然也不會輕易饒過。”
沒有皇帝的授意,蘇笙不覺得她能說出這番話來,圣上昨夜雖是守禮離去,今日卻又將姑姑送到了別處,她心里頭先入為主,就覺著宋司簿在自己這里說的每一句話都意有所指。
“司簿說的是,但這些也不是我一個臣女能過問的。”蘇笙吃到七分飽叫叫人撤了膳,她平日午間還想歇覺,如今卻走了困意,只坐在案前習字翻書,聽女官同她講太子妃所要分管的東宮事務。
“娘子年幼,這些事又是同您的母族相關,或許還不愿意聽奴婢同您講這些。”宋司簿微笑地立在案前侍墨,女官起到輔助貴人的責任,但等太子妃入宮,她們這些人還是要在太子妃手下過活,“圣上將先帝舊人移出天子內宮,又允準御史臺的奏請,預備明年選秀,這些遴選秀女的事情將來都是要由您來操持的。”
不知道為什么,聽到圣上要選秀,蘇笙松了一口氣之余又覺帝王家的薄情,天下男子皆是一般,白日和這個山盟海誓,轉頭便又能毫無負擔地和別的女子調情。皇帝起過要冒天下之大不韙的心思又如何,轉頭又會選些更年輕漂亮的秀女填充后宮,得虧她沒有被那三兩句的言語勾得動心。
太子縱然也有妾室,但好歹她將來能做正妃,輕易將自己交付給另一個男子有什么好,天子的興致來得快去得也快,連最后一點的正室的尊榮都剩不下。
等到新人入宮,圣上也該將與她這一點不堪的風月過往徹底忘卻了,蘇笙擱筆凈手,心情也因為這消息轉好了一些,對著這位苦口婆心的女官盈盈一拜,眼中的光彩并未如她預測般那樣消減下去,“司簿說我該學,但這千頭萬緒,我也不知道該從哪里做起,還要勞煩司簿費心教我。”
如果圣上這次選秀不準備冊立新后,那么等她嫁給太子,多少也要過問內廷要事,為君舅主持選秀,那也是太子妃應盡的職責。
蘇娘子正是在這樣天真爛漫的年紀,雖是臉色蒼白,但真心實意地對著她低眉淺笑,不見半分陰霾,宋司簿那原本想用在她身上的安慰也說不出口,“奴婢也只能教您一些宮中典儀,其余還須得您自己定奪,譬如這次大選,東宮擇選孺人時肯定也會過問您的意思,殿下待您極好,您也該早做打算。”
一般選秀是只為皇帝擇選嬪妃,但太子也正是學習周公之禮的年紀,圣上特許他可以從中挑選幾位溫良賢德的娘子。
納妾納色,東宮不缺美人,但圣上要從秀女中留出幾位賜給太子,東宮也不會拒絕君父的好意,要是這些美人的身后站著太子想要拉攏的家族,便是再好不過。
圣上也是正常的男子,他的妃妾都被大圣皇后所殺,早就該納妃妾,只要這些新妃生下的孩子不會危及太子的位置,蘇笙一個準兒媳犯不著去管君舅的內帷事,但圣上要想著從中擇選貴女,賜給太子幾位出身大族的孺人,那才是叫她頭疼的事情。
正妃家族的根基單薄,要是圣上賜下來的姑娘出身比她還強上許多,不知她該如何自處。
“我能做什么打算,殿下若是真喜歡那些地方送上的秀女,也不是我能置喙的。”宋司簿是皇帝派來看管她的人,蘇笙總不能事事都與她托底:“司簿的心意我領了,但女子出嫁從夫,殿下的心意便是我的心意,能有些姐妹做伴,也免得深宮孤寂。”
宋司簿將這位準太子妃的神色盡收眼底,便將此事略過不提,轉而拿起順圣皇后編撰的《后范》來細述后妃之德,直到傍晚時分才從千秋殿往內侍省去,蘇娘子身上不適,圣上不許女官過分勞累這位未來的太子妃,因此她這個教習女官當得倒也清閑。
圣上正在含章殿與當值的禁軍演武,元韶趁著圣人歇息的片刻擰了巾帕遞到圣上的手邊,附耳輕聲。
“她倒是沉得住氣。”圣上擦拭了自己額頭上滲出的汗珠,將帕子撂在桌上,“知道朕要選秀,比三郎竟是高興上許多。”
東宮知道圣上有意采選之后著實吃了一驚,大約也是在擔心圣上是否有趁早生育親子、更換儲君的意思,太子的反應并不能叫皇帝滿意,元韶猜測要是他將千秋殿里的事情說出一二,說不定圣上還會高興些。
“其實千秋殿的人來說,蘇娘子對這些身外事并不在意,說起東宮要納幾位孺人,娘子也只是微微蹙眉,也未有插手之意。”
圣上沒有料到她會對東宮的事情渾不在意,“那三郎從朝上回去以后可有說過些什么?”
就算是親父子,面對權力的時候還是會互相提防,更何況殿下之于圣上也不過就是相處融洽些的繼子,皇帝雖然在東宮安排了一些人,但也不是經常過問太子的起居言行。
太子今日在朝議時面帶愕然,御前失儀,皇帝當時沒有說什么,過后才想著清算。
元韶頗感棘手,太子身邊倒是有幾個教導人事的女子,但數量卻不夠看,自打蘇良娣生產,東宮的姬妾也只能打打雙陸,玩升官圖都湊不滿人,早就該再添幾位新的妾室了,不過東宮的那位對圣上允準這次選秀,卻有怨望之言,并無半分欣喜。
“回圣上的話,殿下今日見了幾位東宮屬官,面有愁色。身邊的人說殿下是憂心圣人再立新后,怕會遭到您的厭棄。”太子回去之后便招了中郎將與長史入內,外面有身披甲胄的軍士守門,幾位侍茶換香的小宮人也只能偶然聽幾句。
“朕要采選還是他的提議,難道他還不高興么?”圣上是有些不滿,面上倒還平靜,李贏雖然是英宗的孩子,卻同他當年很是相像,因此英宗要把他過繼到自己名下的時候圣上也曾是十分歡喜的:“三郎到底年少,沉不住氣也是常理。”
當年母親有時與他政見相左,他也同樣做不到喜怒不形于色,甚至還要爭上一爭,然而他會坦然接受母親的怒氣,可三郎卻不敢同他磊落講明。
但這也很容易說的通,大圣皇后對自己的長子一向是寄予厚望,在她掌政初期,帝后一直是親力親為地教導年幼的長子,自己對三郎卻是半放養的姿態,三郎的母親原本只是英宗身邊的一個小宮人,生了他才得到才人的位份,雖然現在被奉為英宗德妃,也只是放在佛寺養著,對三郎的啟蒙并無助力。
“不過這孩子的聰明不該用到這上面來,有什么話不敢直言對朕講,還要繞上九曲十八彎。”
有內侍遞了冰鎮過的茶來,皇帝皺眉叫了一聲去,漫不經心地吩咐元韶道:“這個時辰東宮應該還沒歇下,你派人到東宮處知會他一聲,明日休沐,叫他也來含章殿同朕一道舒舒筋骨。”
元韶應聲,知道太子能與御史臺的人搭線大概也離不得蘇家那位的游說。
商人之家慣于謀利算計,蘇承弼本就巧舌如簧,兼之出手大方,能說動御史大夫不算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然而圣上卻將蘇家這一節暫且放過,有著千秋殿的那位在,元韶也不好用蘇家這個借口為太子開脫。
“朕還記得太子前些日子說起要提拔蘇家那幾個人,明日讓三郎一并帶過來給朕瞧瞧。”皇帝看著元韶那欲言又止的模樣覺得好笑,“內侍監難道有異議?”
元韶忙低下了頭,“圣人所言奴婢豈敢不從,只是奴婢剛剛在想蘇家四娘子懇求陛下之言,覺得她有些奇怪。”
他以為圣上對蘇家的那位當幾分憐惜,蘇家那幾個要提拔的人又不是經了殿試武舉的精貴人物,是攀住了姊妹的衣裙系帶才得以升遷,皇帝本來就不大喜歡蘇家,照理說她求圣上不施恩典,這件事情也就行不成了,然而皇帝最終給的卻是更大的顏面,一般東宮的衛士,哪來的資格隨意面見皇帝?
“一個沒什么良心的娘子,虧內侍監還有閑心來惦念。”
圣上似乎不大愿意提起那個夜晚,自從他坐到這個位子上之后,四海俱為臣妾,天子手握日月,在不涉及到前朝的情況下皇帝可以隨心所欲,然而竟在一個女子處鎩羽而歸。
沒有人喜歡被拒絕,圣上還沒來得及正式明言,就已經被那姑娘察覺婉拒。元韶自覺閉上了嘴,見圣上站起身到了打.靶之處,將弓箭重新遞到圣上的手邊,皇帝接過之后挽弓搭箭,眼睛望向遠處的草靶,卻在同內侍監閑談。
“朕哪日派你去宮外的茶樓說書,倒是一把好手。”圣上射出一箭,正中紅心,“到了要緊處便要人聽‘下回分解’。”
元韶方知是自己會錯了意,將一枝新箭遞給了皇帝,“奴婢是奇怪蘇娘子這些話本是可以說給殿下聽的,殿下是愛屋及烏,才肯提拔蘇家的人,那既然蘇娘子已經同殿下見過,怎么不去向太子明言,而是來求您呢?”
這一箭略微偏離了靶心,然而圣上放下弓箭的時候并沒有不悅,靜默了片刻才重新取了箭搭在弦上,“她自有她的難處,明日就叫阿瑤進宮罷,朕許久未曾見她,也不知道她近來收斂些了沒有。”
元韶應了一聲是,溫家那位嫡出的娘子容貌肖似順圣皇后,然而不愛紅妝愛武裝,與圣上嫡親的妹妹陵陽長公主一樣,看不上時下流行的百褶裙,偏愛穿著男裝騎馬出行,不用女子遮面的美人扇,喜歡搖著紫竹柄的折扇在長安城行走。
從前和宗室貴戚們一道讀書的時候,孝皇帝因為親身母親順圣皇后的緣故,對這位侄孫女也十分疼愛,甚至在冊立英宗長子為皇太孫后想著再和英國公府定下孫輩的親事。
要不是因為溫鈞琰當時被查出和當時被幽禁在黃州的圣上有書信來往,觸了大圣皇后的忌諱,這件親事或許也就成了。
像是瑤娘這種性格的女子或許不太符合當下男子的審美,卻十分討姑娘們的喜歡,英國公府不愿意,皇帝也不打算真要這個表侄女去做三郎的妻子,學那些她不喜歡的中饋內務也是無用,到了千秋殿以后也無非就是陪著那位“養病”的蘇娘子說話,哄哄她高興罷了。
……
太子與幾位屬官說過話后仍有些煩悶,兩個剛納不久的孺人想要過來替太子揉肩奉茶,也被太子身邊的內侍木易請了回去。<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