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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笙的頭下意識地抬起,一臉疑惑,她是真的不想叫姨娘的孩子親近太子,為他人作嫁衣裳,怎么就算是說謊了?
“孝皇帝當(dāng)年要封朕的親舅父為荊州刺史,大圣皇后也是這樣識大體的。”
圣上也不說出她哪里作偽,只是簡略地回憶起了當(dāng)年母親的做法:“孝皇帝要封江氏兄弟的官兒是因為愛屋及烏,但大圣皇后卻不喜歡這幾只停留在自己屋脊上的烏鴉。”
有了祖父賜皇后幼弟為五品官的示范,他的父親也想著加封皇后的成年兄弟,然而江皇后雖然熱衷于權(quán)勢的斗爭,卻婉拒了夫君的提議,甚至為了表明自己是如順圣皇后一樣的賢良女子,央求皇帝將自己同父異母的兄弟全部派往了嶺南做官。
嶺南的荔枝出名,地方卻不好,素來是流放官員之地,連當(dāng)時在洛陽與祖母一同游山玩水的文皇帝聽了以后都覺得兒媳此舉是強撐顏面、過猶不及,但他的母親卻一意孤行,未見絲毫悔意。
“江氏雖然是朝中的顯貴,外祖母楊氏更是出身望姓,但朕的外祖母是續(xù)弦,入府便做了后母,她無子,越國公去世以后該是夫死從子,因此處境甚是艱難。”
大圣皇后一生要強,在孝皇帝面前柔順可愛,但不能容忍其他人瞧自己一點笑話,自然不會同兒子說起這些不堪的往事,只是江氏兄弟不滿她如此安排,后來歷盡辛苦回到京都之后四處散播謠言,又從族中挑選酷似大圣皇后的少女進獻給孝皇帝,惹出了一些風(fēng)波,皇帝才從其中窺見端倪。
“前朝是有不少臣子因為親近皇后而得到提拔,但大圣皇后卻對自己的家人吝嗇如斯。”
江氏的出身也不算低了,大圣皇后的生母還是順圣皇后母親的侄女,她憑借了出身才得以進宮,但回饋給江氏的卻是無休止的流放和殺.戮。
他望向榻上的姑娘,“蘇娘子也是女郎,不妨說一說你的見解。”
圣上責(zé)備她說謊,蘇笙知道他明明懂得大圣皇后的用心,卻還要自己來說出。
“臣女猜測,是因為……因為江家人扶持了別的女郎來與皇后分庭抗禮,才會惹得大圣皇后弗悅。”
蘇笙迎著皇帝的目光顫聲道:“若是旁的女郎癡心妄想,娘娘或許還不會這樣生氣,但偏偏是最親近的姊妹姑侄來插上這一刀……”
家族送了她進來,從而得到了過分的榮耀,但是卻因為她對幼年時的一點報復(fù)而又想著趁她年老色衰,扶持另一位肯聽話的妙齡女子取代她的地位。
當(dāng)落入盤中的棋子變成了操縱主人的那一刻,從前還能勉強維持親情的血脈完全不值一提。
蘇笙想,自己若是有朝一日做了皇后,一定會試圖要扭轉(zhuǎn)地位,反過來叫蘇家為她所驅(qū)使,而不是放任蘇家去扶持月瑩。
“知道這條路難走,那為什么不肯換一條呢?”圣上走近至簾外,輕聲問道:“你之前不是也起過這樣的心思嗎?”
皇帝身如淵渟岳峙,他的靠近沒由來地帶給蘇笙一種壓迫感,皇帝此刻會站在這里,其中的含義不言而喻,她卻只覺得惶恐害怕,姑姑說做后妃的女郎該是個出色的戲子,皇帝要她哭便哭,要她笑便笑,逢迎自如。
圣上這個時候應(yīng)該是希望她笑的,但蘇笙卻是哭著的。
“難道換一條路,之前該發(fā)生的就不會發(fā)生嗎?”她的臉被侍女用巾帕擦拭過,脂粉不復(fù)存在,淚水沒有讓她失態(tài)丑陋,反而顯露她出水芙蓉般的驚人美麗。
蘇笙深吸了一口氣,“因為這條路是陛下為我親自挑選的,臣女感激還來不及,怎么會想到要換呢?”
是他親自定下自己和太子的婚事,卻又想要反悔。雖然她一步踏錯,但當(dāng)時沒有發(fā)生什么,過后也就不應(yīng)該再有后續(xù)了,他替人遮掩了之后,為什么還要試圖來戳破這層窗戶紙?
圣上沒有親生的孩子,她嫁給太子將來就可以做名正言順的皇后,怎么可能被人三言兩語騙得動心,要放棄唾手可得的一切、承受世人的非議選擇另一條路呢?
那一層如云霧般的帷幔露出了一條裂縫,透進些許明亮的燭光,也同樣向她展露出皇帝衣袍的一角明黃。有著這層帷幔時她還敢對皇帝說出自己所想,但等到圣上揭開了這層紗,她竟只能怔在原處屏氣凝息。
簾幕后的手正要將這條裂縫變大,但見到那滴清淚時卻又頓住了。
少女瞧見裂縫隨著那手的退縮又自動合起,那手生得像它的主人一樣好看,骨節(jié)分明,修長有力,明黃色的衣裳最是挑人,膚色稍微暗沉的俊美郎君都會被這顏色襯出本身的不足之處,但蘇笙卻覺得圣上的手正該配上這用金線繡織云紋藻飾的衣裳才是相得益彰。
“是朕唐突了。”
很少有人敢這樣仰視圣上,然而她并沒有冒犯天顏的意思,就如同一只無力反抗的驚鵠,只能依靠自己脆弱的美麗博取屠夫的一絲同情。
他最厭惡母親身邊那個因為一面之緣就試圖強迫自己的宮人,自己卻因為這個姑娘對自己的一時情熱而動了別樣的心思,甚至不愿意這樣把這一段隱秘而禁.忌的風(fēng)月放過去,尋了高.祖也曾強搶臣妻的事情掩飾這樣行事的不妥。
“你這些日子且在千秋殿住著,等好些了便出宮歸家住一段時日。”圣上瞧她的眸中忽生異彩,知道這也是一件能叫她高興的事情,“英宗貴妃畢竟是先皇帝的未亡人,雖在宮禁居住,也該為英宗祈福,教導(dǎo)你卻不大相宜,以后這種事情還是由宮中的女官來做為好。”
第12章 絹帕  人都是會有自己脾氣的
圣上在此地停留得也夠久了,天子的儀仗靜靜等候著皇帝,然而圣上到元韶的面前停頓片刻,掃了他一眼才繼續(xù)向外走去。
元韶會意,走到了帷幔外,雙手捧了一方絹帕,蘇笙一伸手便拿了進來。
“娘子別怕,圣人也只是與您閑聊幾句,您還是快擦擦眼淚,明日起身仔細(xì)浮腫。”
元韶對蘇娘子躬身行了一禮,這才去尋圣上。
明黃色的絲絹靜靜地躺在她的手心,這是御用之色,質(zhì)地柔軟,不是內(nèi)侍監(jiān)能用的規(guī)格。
她身上的那股勁像是一下子泄盡了,重新倚在了枕上,就算是內(nèi)侍監(jiān)覺得用他的絲帕不妥,又怎好把圣上的東西拿給她?
皇帝的儀仗遠(yuǎn)行,原本跟隨著蘇笙的侍女才能入內(nèi)服侍。
藏珠和碧荷從沒有來過這種地方,太子臨出宮前叮囑她們好生服侍娘子,但等她們給娘子換了衣裳以后,又有御前的宮人將她們帶到了側(cè)殿不許進來。
娘子在圣上面前暈倒以后,碧荷就知道事情不妙,英宗貴妃只是想對娘子略微懲戒一番,還不會想將事情鬧到圣人的面前,讓皇帝以為她連一個姑娘也照顧不好。
“娘子,圣上剛剛同您說什么了?”碧荷跪在蘇笙的床邊,小心地端著熱水到一個娘子合適的位置上,請她喝幾口驅(qū)驅(qū)寒,她是錦繡殿的宮人,英宗貴妃要是在圣人面前討嫌,她們這些服侍的人也落不得好,內(nèi)侍監(jiān)不許人進來服侍,只留了太極殿的宮人守門,圣上對英宗貴妃到底是怎樣的態(tài)度她無從得知。
蘇笙雖然腹部像是針扎一樣疼,但現(xiàn)在的難受倒也不全是因為疼,她連著喝了三盞熱水才覺得緩過來一些,“碧荷,我暈倒之后你們?nèi)ツ睦铮俊?
碧荷討了個沒趣,可惜她只是宮人,娘子不想滿足她的好奇心也不能多說什么,“圣上與殿下當(dāng)時見到您暈過去了也吃驚不小,當(dāng)即傳了太醫(yī)過來診脈,奴婢見您裙裳有污跡,等宮人將您挪到千秋殿后就和藏珠拿了月事帶和新衣替您換上了。”
蘇笙微皺了眉:“月事帶也是這千秋殿里的宮人拿給你們的嗎?”
碧荷面露難色,但藏珠一直跟在她身邊,這也沒辦法說謊,“是奴婢一直帶在身上的,怕娘子什么時候來紅能用得上。”
藏珠自覺在這件事上便不如碧荷細(xì)致鎮(zhèn)定,“奴婢當(dāng)時見娘子臉色蒼白得厲害,自己也慌了神,還是碧荷早有準(zhǔn)備,叫著我一道給您更換衣物。”
蘇笙勉強笑道:“我好久都沒來過這東西了,你不記得也是常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