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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庶出子,對嫡庶之苦感知深切,如今到了自己的身上,卻也更重視正妻嫡子,“這樣阿笙放心了嗎?”
無論蘇笙對他的感情如何,他這樣說確實叫人心里舒服多了,也不枉費她停藥的事情,“口說無憑,那也得等殿下真的請下了圣旨,我才能改口呢!”
他也不惱,只是瞧著遠處的元宵在撲蝴蝶,貓要是金貴起來,看著它的人比嬪妃出行儀仗的人還要多,“阿笙很喜歡它嗎?”
深宮寂寞,后宮女子常常會養些愛寵,無非就是貓狗鸚鵡、畫眉一類的,蘇笙出來了有一會兒,面上倦意漸顯。見到元宵高興,自己也會高興,這應該也稱得上是喜歡,“元宵可愛柔順,我當然喜歡。”
錦繡殿中與她年齡相仿的侍女不是沒有,但身份規矩帶來的束縛,使她也沒有幾個可以交談的人,而元宵則沒有人的思想,整日無憂無慮,喜歡誰才叫人來順它的毛,人為萬物靈長,但她有時候也會向往做元宵這樣的貓。
“那以后我就在東宮置一間貓舍,給阿笙養許許多多的貓,阿笙會高興嗎?”
太子站起來自己斟了一杯茶,借著袍袖的遮掩與她悄聲道,“我知道你在錦繡殿不大容易,父親在位時貴妃便有些驕縱跋扈,你同她住在一處也不自在,阿笙平日得多敬著她些,不要忤逆她的意思,等以后你到我身邊,就無需再理會她了。”
蘇家將女兒獻給皇室,又不是出自一片拳拳忠君之心,蘇良娣說家里庶出的姑娘被調.教后再與權貴結親,族中的嫡女或許還好一些,像是貴妃那樣被花鳥使相中,入宮做父親的嬪妃,蘇承弼與元配妻室所生的那個女兒也被她引薦給父親。
貴妃得寵后,蘇家從最開始的商人,變成了低品官員,然后一步登天,做了東宮的岳丈,日后或許還能做國公,權勢熏天。成為外戚,是臣子晉升的終南捷徑,但也是富貴險中求,只是蘇家連續幾次都賭對了棋,還沒有輸過。
阿笙的身上有一種可愛的笨拙,青澀和嫵媚同時展現在她的身上也不會顯得矛盾,叫他沒有辦法把她同那些傳聞中的揚州瘦馬混為一談,她雖然總是笑著,但眼眸中總有一層揮之不去的愁霧,他每每望著這雙美麗的眼睛,總想著有朝一日,叫她做天底下最尊貴的女子,不用去管別人的想法。
然而在沒有坐上那個位子前,他們須得小心謹慎地生活在這個內廷,按照別人的標準做完美無缺的儲君儲妃。
“殿下如此待我,阿笙不知道要如何報答才好。”蘇笙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才好,她面前的這個少年郎向她許諾了權勢地位,母族的恩榮,她應該學會知足的。
絕對的權力可以使帝王擁有數不盡的女人,在沒有任何外力制約下要求夫君的獨愛是自取其辱,高.祖一生有許多皇子,除了文皇帝與順圣皇后,也只有荊王是娶了一位南氏王妃,其余或多或少都有妾室,而英宗皇帝余下的成年庶子中也只有東宮的妻妾最少,幾個外放出去的皇子自知繼位無望,較著勁地紙醉金迷。
她想品嘗到權勢的甜美,就得接受隨之而來的辛酸苦辣。
“阿笙要是真想報答我,你就多笑一笑。”
太子欣賞著美人的手足無措,他俯視著蘇笙,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去撫摸她的頭發,“我聽英宗貴妃說起你的幾個兄弟,過幾日我想著奏請阿耶,將他們作為太子屬官,阿笙將來要是想和家里說話會方便一些。”
他不是不想提拔與阿笙一母同胞的兄弟,奈何蘇夫人就沒有生養過郎君,只得她這么一個寶貝,要是想抬高蘇氏的門楣也只能提拔蘇承弼元配與庶出的幾個兒子。
蘇笙不曾想阿耶和姑母如此心急,新婦還沒有進東宮,就已經想著安排官員到東宮,男女七歲不同席,她記事之后與那幾個異母兄弟幾乎沒什么接觸,因此太子這份好心,她注定要辜負了。
“我知道殿下提拔他們是為了我好,但若是要說話就不必了。”
她起身與太子相對而立,面上浮現出一點笑意,“我在宮中,不能與外男多通消息,進宮這么些年我也只知道盯著錦繡殿眼前的一點地方,姑姑說要我寫家書,我都不知道能寫什么。”
亭外的景色如畫,而亭中的少年男女也融入了這片秀麗靜謐的臨水亭閣,成為別人眼中的風景。
“殿下與蘇家的娘子可真是一雙璧人啊。”
中書令正躬身與皇帝說起今年各地奏報上來的吉兆祥瑞,忽然抬頭見遠處那抹淡黃色的襕袍,心中大驚,轉瞬又平靜了下來,東宮應該沒有膽量調戲屬于皇帝的內宮女子,要是與女子相會也只能是與那個傳聞中的蘇氏在一起。
所幸麟趾樓與悠然亭隔得遠些,圣上應該看不清這女子的面容,就算這姑娘不是蘇家的女兒,她現在也可以是。倘若是哪個宮中的美人,被圣上撞見東宮與內闈女子廝混,這還了得。
圣上原本是站在麟趾樓的窗邊聽他說話,早就注意到了亭中人的一舉一動,只消瞧見那人的大致輪廓,也知道這姑娘是誰。
他之前奇怪英宗貴妃這般嬌媚的女子為何養出來的姑娘會是塊木頭,虧太子也受得住,可原來這人無趣木訥也是分情況的,對著他時便惶恐不安,規矩呆板,與太子在一處時言笑晏晏,輕松自在得很。
“鄭公,朕比起太子,要更駭人些嗎?”
圣上突然問了這樣一句,中書令還當是自己剛剛的震驚被皇帝瞧了去,倒沒有聯想到什么,“圣人雖然仁和,但天子九五至尊,自然不怒而威。而殿下畢竟年輕活潑些,不及陛下沉靜自持。”
他是天下人的君父,年長這姑娘好些,又沒怎么與她相處過,當然不如太子這樣的少年郎討姑娘的喜歡。
所以說酒不是什么好東西,她對自己本沒什么意思,卻又酒后失德亂性,無意間撞上了自己,偏她現在將前事忘得干凈,什么都不記得了,自己遇見了卻有些不自在。
“元韶,你一會兒親自送鄭公歸府。出去的時候吩咐儀仗過來,朕今日往太極殿去用膳。”
圣上負手而立,見清風過處,亭中女子的衣帶飛舞,有飛燕臨風,飄飄欲去之感,“既然太子這個時辰還沒有出宮,便和蘇氏一同與朕用膳吧。”
宮中最不缺少的就是佳肴珍饈,他也不曾克扣過錦繡殿的用度,也不知道她這么能吃的人,怎么會這樣瘦。
內侍監親送自己出宮,這是圣上的恩典,不過中書令也替太子捏了一把汗,圣上這樣做,必然是要見到那女子真容,萬一真是太極宮中的其他女子,也不知道圣上是否會一笑了之。
晚風悠悠,調皮地掀起了少女的衣裙,蘇笙覺得今日的御園景色似乎也比往日美上許多。太子命人為東宮大婚請旨行納采禮,也就意味著最遲明年自己就能從錦繡殿搬出來,到一個不一樣的地方重新生活,成為那座青宮的主人……甚至可以說是天下中最具權勢的女子。
她瞧著金烏西墜,想勸太子早回,忽然一陣頭暈,像是被誰冷不防砸了一下似的,頭痛之余還有些想要作嘔的先兆。
但是在東宮面前,蘇笙不好失態,低頭去飲內侍送來的薄荷茶提神消暑,壓制那種惡心的感覺。
“阿笙,你今日是有些不舒服嗎,是不是熱到了?”太子瞧她額間滲出細密的汗珠,當她是中了暑氣,叫人去取了一壺止熱消暑的綠豆湯過來,溫存地遞到她手邊。
內侍從膳房拿來了用井水湃過的綠豆湯飲,仍退到離悠然亭稍遠的游廊中去,遠遠地候著兩位貴人的吩咐,太子與未來的正妃敘話,不會喜歡他們過來打擾。
蘇笙稱謝,勉強為自己斟了一杯飲下,太子說的也沒錯,她最近是有些中暑的癥狀,午后最熱的時候常常心煩意亂,原本她的肌膚冬暖夏涼,夏日并無半分汗意,日子逍遙自在得很,但近來斷了那藥,卻常常會感覺到暑熱內侵,懶懶地不愛動彈,但今天又嚴重了一些,身上酸疼,手心也冒了冷汗,還頭痛得厲害,吃不下什么東西。
多虧圣上那日做了守禮的柳下惠,否則她肯定要懷疑自己這癥狀是不是已經珠胎暗結。
她這樣想著,忽然聽見御園外有儀仗傳來的聲響,這時候應該是皇帝在集賢殿結束了經筵,往太極殿去用膳,聽見宮車行過的聲音也屬正常。
“殿下不用憂心,您回東宮才是要緊。”蘇笙努力壓住胃里那陣不適的翻涌,但卻是更加頭暈眼花,“今天熱的厲害,我午后還喝了幾碗梅子湯解暑,可能是兩物相沖,現在才覺出不適。”
他在圣上那里復命過后卻沒有及時出宮,又不是親生的父子,難保皇帝不會多心。
太子也有些歉疚,他覺得外面的熱意尚可忍耐,但姑娘家或許有些受不住,“我不知阿笙怯熱至此,修竹,去太醫院請吳太醫過來,他從前是給良娣瞧過病的,尤擅女科,我用轎送你回去,讓太醫直接去錦繡殿候著。”
阿耶胸襟開闊,待他也還不錯,并不是那種斤斤計較的人,他又不是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情,沒必要遮遮掩掩。
她現在還沒有資格乘坐代步車轎,但是太子可以在宮中乘轎,只是他尋常不用罷了。
藏珠和碧荷聽到太子忽然要傳太醫,知道是娘子身上不爽利,也沒有心情再一左一右地夾著元宵給它當護法,讓貓奴拿了項圈給元宵戴好,急忙過來攙扶著自家娘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