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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茉睡得很沉,朦朧中她聽見有窸窣的開門聲響起。她慵懶地伸出手去夠床頭柜上的開關,剛碰到開關,她又幽幽地收回了手,重新塞進了被窩里。
“怎么不開燈了?”屬于周錦程的聲音從不遠處響起,聲音很散,許茉無法準確辨別出他的方位。過了一會,有凳子挪動地聲音在空曠的房間里回響,許茉才猜到他大約是坐在了自己的病床邊。
“反正開了也看不見。”許茉淡笑著說。
對于失明這件事,許茉并不消極。甚至還把它看作用來自嘲的一種方式。
啪地一聲,周錦程已經打開了開關。明晃晃的燈光讓幽閉而昏暗的房間一瞬間變得敞亮,只是許茉卻看不見。
周錦程挪了挪凳子,湊近許茉:“燈光很暖和,看不見的話,感受一下也好的。”
“周錦程你蒙我呢,醫院里的都是日光燈,是冷光的,哪里可能會暖和。虧你還當教授教導學生呢,這可是在誤人子弟了。”許茉聲音戲謔。
周錦程也笑了笑,和許茉不同的是,他的笑聲里有些惆悵的情緒在:“小茉,其實我挺佩服你的。”
“佩服我什么?”許茉忍不住嘴角上揚,笑道:“難道是……佩服我不怕死?”
周錦程搖搖頭,他把目光投向落地窗外。正值傍晚,c市燈火輝煌的景象才剛剛起步。醫院處在高樓,從窗外看去,霓虹燈五光十色,整個都市的繁華盡收眼底。
“從很早就開始佩服你,佩服你的膽量,佩服你的勇氣。”
“怎么說?”許茉問。
“以前因為家里窮,看不起我的人很多,連愿意跟我交朋友的都很少。高中的時候能遇上你,小茉,我一直覺得我很幸運。”
“其實能碰上你這么好的人,我也很幸運。”許茉很感謝他,因為他也曾帶給她一段美好的過往。
“小茉,你知道我為什么會學考古嗎?”
“不知道。”
周錦程望著仰躺在病床上的許茉,靜默微笑:“我記得,高中那時候你爸媽每次都會給你寄全國各地的明信片,你每次收到之后總會開心地跟我分享每一張明信片背后的故事。你說,你很喜歡各種古物,喜歡考古。你說,你想成為一個考古學家。我每次聽你說,卻一句都搭不上嘴。因為我除了會讀書,對于那些都等同于文盲。”
周錦程的語氣頓了頓,目光遙遠像是在懷念曾經:“后來高中填志愿的時候,想到你說的話,就鬼使神差地把已經填好的法律專業換成了考古。說起來當時也傻,臨場改志愿,只是為了以后跟你能有多一點的話題而已。”
周錦程忽然偏過臉,微笑著說:“也是在你跟我分享明信片的時候,第一次從你口中聽到了葉衍南這個名字。可能連你都沒有發現,你每次說到自己喜歡的東西的時候,都會有意識無意識地帶上葉衍南的名字。就好像……他也是你一件很喜歡的東西一樣。”
中央空調的暖氣,讓室內的溫度穩步上升。
暖和的溫度,讓周錦程的頸項有些發熱。他徑自脫下了身上的呢大衣,從凳子上站起,順理成章的掛在衣架上。冬日里的靜電很可怕,呢料子摩擦產生的噼噼啪啪的聲音,像是新年里的爆竹聲。只是許茉不確定,自己是否還能看到來年的煙花。
“你說你喜歡各種歷史古物,但是葉衍南經常把你喜歡的東西說成是死人的東西。你說你以后讀大學想讀考古學,但是葉衍南說是沒出息的行業。你無論說到哪個話題,總會有意無意地帶上他的觀點。你看起來很討厭他,但無論什么時候都不會忘記他。后來,我外出讀大學之后向你表白,也不過是希望能取代葉衍南的名字,變成那個你時時會提及的人。”
周錦程唇角上揚,有些悲憫:“我從沒想過你會答應和我在一起,以至于后來在學校看到你給我的回信的時候,我差點高興地跳到天上去。不過看到信末尾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又輸了。我至今還記得,你在回信的末尾又提到了他的名字,你說你表姐喜歡他,可能以后會嫁給他。小茉,我從來不相信一行文字能夠表達一個人的感情,但是看到那一行字的時候,我清楚感受到了你所有的情緒。你故意想把一件事情敘述地稀松平常,但我卻看到了你故意壓制的情緒,是傷心。”
許茉無妄地微笑,轉過頭,循著聲音用沒有焦距的目光看他:“難道真的有旁觀者清這種事嗎?我不信。”
“小茉,沒有人比你自己更了解你。其實你一直知道,只是不敢承認罷了。”
“是嗎?”
“其實我一直在想,當年你跟我私奔,也可能是為了引起他注意的一種方式吧。”
這一次許茉沒有再著急地打斷周錦程。許茉想到了一句很不應景的話,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實際上到了這個時候,許茉也真的沒有反駁的必要了。
她也曾懷疑過自己是不是早早地就愛上了葉衍南,不過她很快就陷入了自己的自我否定中。而現在周錦程的話,只是給了她一個佐證罷了。
許茉沒有說話,房間里的分貝驀地降了下來。過了不久,周錦程突然背向她,說:“小茉,我好像一直沒有告訴你一件事。”
“什么?”
許茉聽見周錦程深吸了一口氣,吐納之間含了帶了些釋然的情緒:“當年在火車站跟你分開的時候,葉衍南是給了我好處的。我答應讓他把你帶走,他許諾我給我最優渥的學校和條件。當年你坐在他車里哭著叫我的時候我也看見了,只不過因為那些誘人的條件,我選擇了無視。”
周錦程尾音落下的時候,整個房間里安靜地可怕。周錦程也想過,把這些話說出來的時候,許茉可能會恨他。只是事到如今,他也是真的有必要讓許茉知道。知道葉衍南對她的保護,知道葉衍南對她等同的愛情。
不然連他自己都覺得,他現在這幅冠冕堂皇的樣子,令人作嘔。
“對不起。”他很認真地道歉。“小茉,現在對你做得一切,只是因為當年的歉意。而我,并不值得你的感謝。從頭到尾,對你好的那個人其實只有葉衍南。我記得當年在火車站說過一句話,那句話我至今記憶猶新。他說……”
周錦程冷靜地站起來,把當年葉衍南的那一句話完整的復述給許茉聽。他盡量地在回憶當時葉衍南每一個細胞里的情緒,每一個字眼里的疼愛。只是這些,偏生都是他模仿不過來的。
“他說——對不起,我舍不得看著她跟你受苦,因為,我會心疼。”
許茉露在被子外的手指攥地緊緊地,像是用力地在隱忍著情緒。她幾乎能想象葉衍南說出那句話時的表情,每一個字眼里都含著情緒。過了很久,她才硬生生地從牙關里憋出一句話。
“周錦程,我渴了,可以麻煩你幫我倒杯水嗎?”
汩汩地開水從保溫瓶里注入玻璃杯里,從底部沖刷上來,透明地光澤讓人覺得晃眼。周錦程回過身去的時候,許茉已經背靠著床板坐了起來。周錦程怕她凍著了,就拿了個枕頭墊在她身后,她淡笑著說謝謝。
接過那杯水的時候,周錦程能明顯地看見許茉的手在發抖。她在克制自己的情緒,周錦程知道。
她抿了一口,又匆匆地把那杯水握在了手里。她的眼神一直盯著某一處,只是因為失明,她目光飄渺,毫無重心。在平復了一點情緒之后,才艱澀啟唇。
“可能是病入膏肓了,所以,我這幾天一直在回想以前的事。我能記得所有人的面孔,記得你的,記得爸媽的,記得染染的,卻唯獨葉衍南的樣貌怎么想都沒辦法想起來。”
“怎么辦,怎么能一點都想不起他的樣子了呢?”
惱恨的話語里,已經帶了哭腔。
周錦程靜默地看著她,雙手不自覺地緊握成拳。
許茉垂著腦袋,抑制住的眼淚終于放肆地掉了下來,它準確無誤地掉進了水杯里,發出叮咚地一聲脆響。
許茉卑微的模樣,讓周錦程的心頭一怔。他的指節再一次重重的縮緊,直到容納不了一絲的空隙。指甲泛起魚肚白,比起頭頂刺目的燈光還來的白一些,可見他的主人握地多么地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