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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茉這才想到,因為工作室里收藏的是珍貴的文物,所以每到下午五點的時候,管理員都會準時準點地把門鎖上。工作室很大,因為管理員非正式考古人員的緣故,所以通常是不會檢查工作室里有沒有人的。
當下,許茉就覺得血液轟轟地在往腦子上竄。她猛搖了好幾下門也沒人回應,門板撞擊的聲音在空蕩的工作室里回想,像是從深夜里發出的狼吼。
沒過多久,外面就下起了雨來。山里濕氣重,晝夜溫差也極大。許茉身上還是白日里的那一身襯衫加t恤,一時間冷得直打顫。
然而,冷還是次要的。她很怕黑,很怕很怕。
怕黑,并不是因為缺乏安全感。只是因為小時候的一場變故,那時候許茉剛滿8歲,也是剛懂事的年紀。粗心的父母因為吵架把許茉反鎖在了閣樓里,整整24小時的長度。閣樓沒有窗戶,許茉看不見一點光線。她又餓又渴,巴著門一遍遍的哭喊,卻沒有一個人聽得到。那一次,許茉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死的滋味。等被父母救出來的時候,她已經連話都說不清了。
從此,許茉恐懼黑暗,即使在睡覺的時候,也不愿意關上燈。
而這個秘密,除了自己和父母,只有葉衍南知道。
許茉突然很想他,很想那一只一直在黑夜里握著自己的手。很想聽他,叫她一聲“小瞎子”。她突然想起,似乎從他嫁給他的那時候起,他就從來沒舍得把自己安置在黑暗里。無時無刻地會牽著她,無時無刻地會抱著她。
想到葉衍南的時候,許茉猛地一陣委屈。溫熱的眼淚簌簌地往下掉,掉在手背上,從暖熱變成冰涼。
現下,她是真的想他了,很想很想。
手邊忽然摸到了軟軟的東西,熟悉的觸感讓許茉意識到,這就是她的丟失的那只包。她很冷,冷得手都在發顫。她逼迫自己深吸了一口氣,一點點地去摸索拉鏈。然后拉開拉鏈,從內層的第二個格子里拿出手機。
來自手機屏幕的光線刺進許茉的眼睛里,但她卻什么都看不見。黑夜中視力驟降,這是夜盲癥最明顯的一種癥狀表現。因此,即便現在手機屏幕再亮,上面的文字字母,她也一個都看不清。
一瞬間,她突然覺得很絕望。即使有通訊工具在手,她的電話也永遠不能撥出去。那種感覺,就好像溺水的人抓到了救命的稻草,結果伸手去拉的時候,才發覺,那僅僅是一根浮萍而已。
山外的風聲越來越響,許茉毫不懷疑,下一刻這個房子就會被風吹塌,而自己也會被隨之掩埋。
碰地一聲,手機悶悶地砸在地上。腦子里的思維很亂,許茉驀地想到了一件事,摸索著從地上撿回了手機。她憑著自己僅有的那一點記憶,按下鎖屏鍵,劃開屏幕,之后長按右下方的那個按鍵。
許茉不知道這個功能是否還有用,很早的時候,葉衍南怕許茉在晚上看不見,就特意給她設置了這樣一個按鍵。只要長按這個按鍵,無論在哪里,都能第一時間撥出他的電話。只是現在這么多年過去了,許茉不確定它是否有效。況且,山里的信號不好,能打進來電話都很難,更誆論把電話打出去了。
但現在,許茉也只能孤注一擲地試試了。
嘟嘟嘟——
那是屬于電話撥出的鈴音,許茉激動地攥緊了手機,像是抓到了最為重要的繩索。
沒過半秒,電話那頭已經有人接了起來。
“喂,是許茉嗎?”
“許茉我問你,你現在在哪里?!”
屬于葉衍南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焦慮,在黑夜里響起。
聽到葉衍南獨有的嗓音時,許茉的腦子一下子全都放空了。她不記得自己到底要跟他說什么,只知道愣愣地抱著手機,一遍遍地重復他的名字:“葉衍南……葉衍南……”
她只叫了兩聲,就哽咽個不停。眼淚順著手機屏幕滑進她的指縫,冰涼涼的。
“小瞎子別哭,告訴我你現在在哪里,我馬上去找你。”她壓抑的嗚咽聲透過電子信號傳進他的耳廓里,讓他頓時一陣心慌。
“葉衍南,我好怕,我什么都看不見。”她的聲音里充斥著膽怯。
“別怕,告訴我你現在在哪里,我馬上來找你。”
許茉喘了一口大氣,才很不連貫地把話說清楚了:“我在山上,就是發掘碗葬的那個山上。我一個人在工作室里,門被反鎖了。這里只有我一個人,好黑,什么都看不見。”
“好,我馬上過來。”方向盤猛地急轉過彎,葉衍南驅車直往郊外奔去。
許茉以為他要掛電話了,下意識地就說了一聲:“葉衍南,別掛電話。山里好冷,陪我說話好不好?”
“我現在在過來了,我會陪你說話,直到我出現在你的面前。”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堅定,像是連著一端無限發熱的電源。溫暖到讓許茉覺得戀戀不舍。
“嗯。”許茉呆呆地應了一聲,卻也不知道要跟他說些什么。但是,似乎只要能聽到他的呼吸吐納,就會讓她覺得安心。過了很久以后,她小心謹慎地叫了一聲他的名字:“葉衍南……”
“嗯?”
“葉衍南,我好想你。”她答非所問地說了這么一句話。
她這樣說的時候,他愣了半晌,才不干不凈地說了一句:“沒事,你待會就會看見我了。”
葉衍南一直陪她說著話,說染染,說以前的事。中間因為山上信號不好的緣故,斷了好幾次,聽不見葉衍南聲音的時候,許茉很害怕。那種害怕,就像是習慣依賴一個人之后,被人猛力地拉開,最終失去依靠。
直到此時,許茉才發現即使這么多年過去了,她對他的依附感還是前所未有的強烈。
信號中斷了很久,十幾分鐘內,許茉都再也沒有聽見葉衍南的聲音。
門鎖窸窸窣窣地響,像是有人在用蠻力拉開鎖扣。砰地一陣響,山風通過洞開的大門吹進了工作室里。而與此同時,許茉也被一個溫暖的懷抱緊緊的抱住了。
那人身上類似煙草的味道,透過呼吸進入她每一個身體細胞,之后蔓延全身。大概是因為他身上的溫度太暖和,所以才會熏地她眼淚直掉。她也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摟著他的脖子,一次次地叫他:“葉衍南……”
仄平的音調,屬于他的姓名,是情人最好的耳語。
“我在。”他說。
她的身上很冷,觸手都覺得冰涼。葉衍南忽然很心疼,像是無數根細針深扎在心眼上,疼到顫抖。她還在哭,壓抑的嗚咽聲傳進他的耳廓,他忽然覺得自責。自責自己沒能好好保護好她。
“小瞎子別怕。”
她摟著他的脊背,眼淚撲簌撲簌地掉進他的襯衫領子里。她湊近他的耳朵,說:“葉衍南,我想染染,我想回家。”
他把身上的外套脫下來,蓋在她的身上,生怕她受了涼。
“好,我們回家。”
室外還在下雨,雨滴順著葉片滴在樹下的落葉上,清脆而響亮。葉衍南背著她,一步步往山下走去。雖然還是看不見,但許茉已然不像之前的那樣不安了。似乎,只要有葉衍南在,所有的忐忑都會變成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