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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女人腳步聲極輕,但又不似習過武的模樣。
云宓收回目光,將陳副官落在院門,定定神獨自一人走了進去。
一進門,就看到了一棵樹。
那是一棵不知活了多少年,像是遮天蔽日般的梧桐古樹。
云宓被這景色所震,好一會兒都無法回神。恢復了心神后隱蔽又迅速地觀察了一下四周,發現似乎有一個男子在那樹后彈琴。
資料中寫“梧桐樹下彈琴”,卻沒想到是這般巨大的古樹,而那男子,想必就是鎖園主人鎖清秋了。
她沒有走過去,只站在那里,等一曲聲畢,她都沒有說話。
那曲子彈了很久,反反復復,只彈那一首。
天空已近黃昏,也就是鎖清秋收琴之時。
她見著樹后那男子站了起來,抱起琴,便突然開口:
“南公說:如今佳人在旁、美酒如云……不知公可還記得,那年桐花似雨,有位少女站在樹下等著她的心上人,等著那個盛世之約?”
男子抱著琴的背影一頓。
過了許久,他似乎抬起了頭。
云宓順著方向看去,頭頂正是那株梧桐古樹。
“呵。”
一聲輕笑傳來,卻見那男子突然伸手狠狠地撥了一下琴弦。琴弦聞聲而斷,云宓看去,卻正好見那男子大笑起來。
等了一會兒,云宓剛要再開口說什么,那男子便收了笑飛快地走掉了,破舊的僧袍翻飛之間,云宓覺得他與其說是走,倒更像是在逃離。
“懦夫。”
云宓轉身,發現是帶她進來的那女子在說話。那女子斜斜地倚門而立,眼神復雜地看著那道背影消失在園林層層假山之中。
“小姐這話是什么意思?”
女子收回目光:“叫我管姐就好。”
云宓揚起微笑:“管姐。”
“你什么事都不知道就來了?”管姐也笑了笑,只是那笑容著實顯得有些諷刺:“傻不傻。”
云宓笑容頓時變得有些純良,配著那副面容看起來竟有種柔弱可欺的感覺:“沈瞻奧跟我說要我來這兒的。他說如果我要達到我想要的目的,單單只寫文章是不行的。”
管姐目光變了變:“果然是那小子。”說完,她想到什么,便問:“你怎么認識的南公?”
云宓也似乎有些疑惑:“我途經居安時買了處莊子想著夏天避暑,那日南公突然出現在我莊子里的,我也不是很清楚。”
管姐點了點頭:“想必是你莊子里有好泉吧。”
這時管姐看著云宓的目光已經變得輕松了起來,不再是那種類似于審視的眼神,更像是長輩看著小輩的目光。
管姐帶著云宓等人離開了古虛院,送出門去的一路上兩人交談得竟也有些愉快。
送走了云宓之后,管姐臉上的笑容變得黯淡了下來,她抿了抿唇,便轉身向著那古虛院徑直走去,一路上她一改往常無視了好幾個仆從向她打招呼,臉上帶著前所未有的……莫名。
“呼……”快步回到古虛院的拱形院門處,管姐忍不住喘了幾口大氣,等氣息平復下來后,腳步欲抬,躊躇許久,最后還是站停沖著院子大喊:“你出來!!!”
到底還是沒走進去。
等看到那人的身影從那回廊盡頭顯出,看到他臉上平靜的表情后,管姐終于忍不住了,有些崩潰,卻又帶著希冀:“我問你,我就問你一句。”
她的聲音有些滄桑,有點沙啞,隱隱透著莫名悲愴。
“姬胥,我究竟等不等的到你?”
他拿著佛珠,垂眸靜靜捻著。
“我以為我能等到的……我總以為……你的心里,總歸是有我的。”管姐也低頭,手不自覺地狠狠砸在院子那拱形門邊上。
她一向風姿綽約,便是當年倭人以復原的古舞挑釁華夏人自后清便斷了古舞傳承,華夏舞者被逼得狼狽低頭。那時的她也是年輕而又美麗著的,驕傲自信地擋開父兄站出來以一支復原李唐的《霓裳羽衣曲》敗了那些倭人舞者。
可這時的她,鬢發全亂,神情狼狽。
管皎皎為舞者,卻因為眼前這人,多年不舞。管皎皎為美人,卻因為眼前這人,硬生生蹉跎成了老人。
院內兩兩相對,卻都沉默不語。一人低頭捻珠,一人怔怔望地。
不知過了多久。
“我再為你舞一支罷。”
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抬眼看著她。
“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管皎皎強笑:“我好歹也是個美人,為你舞完這一曲,我便該回家了。”
“我躲了他們那么多年,人總該落葉歸根。我們本就不是一個時代的人……是我妄想了。”
她凄凄切切地說完這番話,心里卻總還存著一絲希望,可看著那人無動于衷的神色,終是忍不住落了淚。
你看看她,因為一個男人變成了什么模樣。
不該了、不該了。
管皎皎閉了閉眼,輕輕道:“此舞過后,管皎皎再不會舞。”
后來,那晚夜月,女子在那院門起手,舞了一支曲。
沒有歌聲沒有樂聲,只有單純的肢體韻律,卻美得驚人。
就像民國三年,姬胥為辛姑作了一支曲,他彈這曲子彈了半生。如今民國四十一年,管皎皎憑那曲跳了一支舞,也是她今生最后一支舞,祭奠半生癡狂。
一支曲、一支舞。
其名共為《半生流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