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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身軀里,究竟會不會住著野獸?
就像此刻對面坐著的那個人,明明眉目如畫卻薄涼如水,明明聲如甘霖卻字句狠戾,明明嘴角帶著最溫和的弧度,卻有著殺伐果決的性子。
仿佛就是披著欺詐世人外皮的野獸。
“碰了不該碰的,還是殺了的好。”
記憶里,這不是折雪第一次用如此輕巧的語氣說出來的話了。鄺昱寧自認記性向來不錯,雖沒有折雪那樣好到極致,可時至今日,年幼時一路走來的歷程也是記得一清二楚。
確切說來,他同折雪的關系算不得摯友,即便相識十年有余,期間鄺府也是多次示好,可鄺昱寧的心頭始終明白,無論自己和鄺家怎么做,折雪也并沒有將他視為知己的打算。
細究起來,他二人性格本就大相徑庭,若是沒有幼時那次偶然,他們之間斷不會有交集。
折雪的實在年齡鄺昱寧從始至終都不清楚,只記得自己那年八歲,遇到折雪,是在過了八歲生辰的第二日。
作為鄺家大少爺,鄺昱寧骨子里并不愛念書,雖是鄺家本家這一輩中唯一的男丁,可天性好動的他無論如何在書院也是坐不住。無奈出身商賈之家的自己炁資很是不錯,父親大人驚喜之余自然也不愿荒廢了如此好的苗子,整日里指派了不少下人盯著押著的將他送去了書院。
天性加上年齡,同周遭的人混熟也不過五六日的光景,不過是把玩樂的地界兒從家里換到書院罷了,如此一想,倒也沒有多少不甘心。可惜嬉戲總是有個頭,書院里的死物玩遍了,就只剩下活物可捉弄了。
書院夫子的小女兒長得眉清目秀,便是那個年紀的鄺大少爺最喜招惹的對象。大抵也是小孩子的劣根性,每每將人弄哭了,心頭總是得意,只是小丫頭轉頭就到父母跟前告狀,以至于下場總是不甚理想。
即便如此,被夫子罰站的時候也不是毫無回轉之地,往往站上半個時辰,夫子便會隨口提些問題,答上了,也就不用繼續杵著了,只不過大概之前將小丫頭欺負得狠了,夫子的問題自然也就難了。
“若說境內各處受災饑荒,境邊又受鄰國侵占,你等當如何處置?”
“自然先發放糧食,能救便救。”鄺少爺并不多想,直率作答,其后旁人也不乏先御敵再放糧的不同想法。
一排六七個人回完了話,卻只見到夫子搖頭嘆氣,“竟是沒一個勝過‘他’的。”
鄺昱寧皺眉,“夫子,‘他’是誰?”
“‘他’…不提也罷,各自都回座位溫書吧。”夫子揮了揮手,雖免去了懲罰,但鄺昱寧始終心頭不順,莫名之中便低了一個連姓甚名誰都不知曉的人一頭。
只不過這心頭的疙瘩,沒多久便解開了,也是多虧了夫子的小女兒,那小丫頭紅著臉扒著書院藏書房的門朝里張望的時候,恰巧被他和另幾個混世魔王逮了個正著。
按著鄺昱寧當時的年歲,吃醋自然是談不上的,爭風倒是從來有板有眼,鄺大少爺二話不說沖上去就揪著那背對自己的正在閱書的少年一頓挑釁。
“本少爺今天…”可惜話頭還沒挑起來,就被對方的長相晃了眼。明明看起來理應同自己一般年紀,眉目之中卻帶著不符的神色,即便是正被極為不善的揪著領襟,也無法從那過分好看的容貌與溫和的笑意中覺出絲毫動怒的模樣。
“你…你不是書院的學生,怎么敢來藏書房這樣的地方!”看那腳邊已經堆了一地的凌亂散落的藏書,想來這人在此翻閱的時間不短。
“想來便來了。”少年將書隨意一扔,似乎不愿多做糾纏,抬腳便朝屋外走去。經過鄺昱寧身邊時,卻被拽住了胳膊,“…勞煩放手。”
“…”觸碰之下感知到同樣的上品清炁讓鄺昱寧吃不準對方是否是南滄皇族中人,略做思量,語氣也軟了一些,“不管你是誰,這里的書籍你總該挨個放好。”
“無趣玩意兒,不值費時整理。”
少年一句簡單的話讓鄺昱寧瞬間覺得尋到了知音,“你也覺得讀書無用?!”
“讀書自然是有用的。”
“可你剛剛還說…”
“若是不讀書,又怎會知道這世間有如此多的陳詞濫調?”
少年說完之后趁著鄺昱寧怔愣時抽手離開,腳步落在雪地上的聲音讓鄺大少爺回過神來急急開口,“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停下略微轉頭,目光看著眼前臘梅上的沉甸積雪,“折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