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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坐在角落嗑著瓜子,津津有味聽說書的時候,冷不防袖子就被拽了一下。
站在身邊的小丫鬟朝茶樓門口張望了幾眼,語氣有些著急,“小…少爺,時辰也差不多了,咱們早些回去吧?!?
“我說杏紅,”扔下零嘴,少年轉頭向小丫鬟看去,一張漂亮的臉蛋就露了出來,“你想回去就先回去,我這兒聽得正精彩呢?!?
杏紅苦著臉收了手,剛想開口再勸一句,說書人卻一拍驚木,嚇得她一個字都還沒來得及出口。
“且說這陵王爺和陵王妃,那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王妃一張容顏真絕色,雖是商賈之家出身,卻心地善良,樂善好施。王爺亦是氣宇軒昂,一身本事。兩人能夠共結連理,真可謂是我東欽國最般配的一對了。這陵王爺對王妃的珍愛是有目共睹,若要細說,怕是三天三夜也說不完,今日就撿一事來說。
這陵王爺和當今圣上本是兄弟,先皇辭世之時的王位爭奪,眾位可都還記得?若是論身份,陵王爺雖不是長子,卻是皇后所出,先皇暴斃之時,尚未立太子,按照我朝素來‘立嫡不立長’的規(guī)矩來看,陵王爺登基稱帝那也是眾望所歸,更別說當時朝廷中人幾乎一邊倒的支持他,可是最終王爺卻選擇退出皇位爭奪,諸位可有想過是為何?”
說書人停在此處慢條斯理的抿了一口茶水,等到聽書的眾人開始催促的時候才嘿嘿一笑,壓低了聲音,“只因為啊,這陵王妃身體欠佳,若是王爺當了皇帝,必定為了皇族子嗣需三宮六院,可當初二人成親之時,王爺便許諾只娶此女子一人,所以為了和妻子長相廝守,王爺主動退出了皇位爭奪。為此,新皇繼位之后對他也是信任有加,連帶著整個陵王府的身份也高出了很多?!?
這一段話,聽得少年是一愣一愣的,陵王爺疼愛王妃,這是都知曉的,可這皇位的個中緣由卻是不曾聽說。俗話說空穴不來風,雖然只是說書人的一面之詞,可是看著周遭頻頻點頭的客人,大約這說法也是站得住腳的,然而更多的,說書人卻不再提及了,少年聽得沒了趣味,朝杏紅招呼了一聲,結賬之后拍拍衣服準備回家。
片刻之后,兩個人一前一后邁進了家門。朱紅大門上的牌匾赫然寫著‘陵王府’三個大字。
杏紅一路叮囑著少年快些回屋換衣服,少年雖口上應著,腳上卻冷不防一轉,撇下她就往別處一路跑去,小丫鬟反應過來的時候跟前已經沒了人影。
少年跑了一路,在一間屋外停下來的時候,規(guī)規(guī)矩矩的整了整衣服,然后從門邊抻了脖子往里瞧。
只見房間內坐在床上的女子正低垂著眉眼,小口的喝著手里的湯藥,美麗的面容上眉頭輕皺,想來那藥大約是苦口的。只是即便這樣,也掩藏不住那驚人的姿色。
“傾兒?”將藥碗遞還給身邊奶娘的時候,冼纖華無意間瞥了門口一眼,發(fā)現了探頭探腦的小少年,一瞬間眼中閃過詫異,但很快便開了口,“杏紅呢?你又扔下她一個人跑了?”
“她走的慢,”小少年扒在門框邊咧嘴一笑,“娘,我能進來么?”
王妃無奈嘆口氣,朝奶娘開口道,“你先去歇著吧,這段時間總是照顧我,怕也是冷落了杏紅?!?
“王妃這是說的哪里話,”奶娘搖搖頭,想當初她因為輕信他人,還未過門便懷了孩子,最終對方卻翻臉不認賬,她無法再嫁,家中也覺得丟了臉面,在她剛產下杏紅沒幾天的時候就把她趕了出來,沒有去處的時候,聽聞陵王府的王妃即將臨盆,因為身子不好,正是需要一位奶娘,于是她便去了。最初其實是沒有抱希望的,可是知道了她的經歷之后,王妃卻留下了她,她領著杏紅只求有一個棲身之所、有一口飯吃,卻沒料到還能在王府領到一份工錢,這一待就是十年,如此恩情她是怎么也還不上的,“王妃不用多慮,杏紅她年齡大些,能顧好自己的?!?
“也不過比傾兒大幾天罷了。行了,藥也喝了,不用擔心我,有傾兒陪著,若是有事再喚你就是?!蓖蹂χf完,伸手輕推了奶娘一下,意思不言而喻。
奶娘拗不過,心里也是感激,點著頭謝了恩,退了出去,走到門口的時候沖小少年行了禮,然后一愣,表情有些無奈。等到離開之后,少年撲到床邊,王妃才知道奶娘剛才為何是那般表情。
伸手將小少年束得高高的頭發(fā)解開,手腕一挽,取下自己頭上的小巧簪子別上,剛才的小少年便瞬間變成了靈動的小姑娘。
“又是偷溜出去的,沒有跟你爹說,是不是?”
“嘿嘿~”小姑娘托著臉也不回答,眼睛倒是落在母親凸起的肚子上一眨不眨。
打從記事起,她對母親的印象就是柔弱多病,即便父親是東欽國的王爺,外人瞧著是身份顯赫的出身,可實際上,和娘親之間的親昵,她是從來都沒有過的——王妃的身體很不好。所以父親不讓她總是纏著娘親,也是無可奈何??蛇@不代表父親對她不好,作為陵王爺唯一的子嗣,可以說她的日子過得如魚得水。
然而那日因著王妃覺得身子好些,便帶著她坐在庭院里閑話,溫馨的氣氛下讓她越加想像尋常人家的孩子一樣跟母親撒撒嬌,結果由于自己沒輕沒重的胡鬧,撞到了娘親的肚子,當時那一張臉就變得慘白,她也頭一回被父親罰跪了祠堂,那會兒她還覺得委屈,是娘親譴奶娘來偷偷給她送點心的時候才知曉,因為自己的魯莽,差點讓娘親送了命,事后她哭著跟父親認了錯,雖然也原諒了她,可是也定了規(guī)矩,這段時日里不許她再近母親的身了,也因為這事,直到現在陵王妃都還在喝藥穩(wěn)胎調身。
知女莫若母,看著陵傾有點膽怯又有點期待的樣子,冼纖華自然是知道她心中所想的,不過是個十歲的孩子,言行都被箍著,實在是太委屈了,想到此處,便主動拉了女兒的手放在肚子上,“傾兒猜猜是弟弟還是妹妹?!?
手心的觸感讓陵傾整個人都繃緊了,新奇的感覺甚至讓她整個胳膊都是僵硬的,只敢小心翼翼的撫摸,“娘親,你肚子會疼么?”
“有時會的?!?
“是弟弟在里面踢你?”
“你就知道是弟弟了?興許是妹妹呢?”陵王妃掩唇一笑,“當初你在肚子里的時候,可不比這個老實,一樣翻來覆去讓娘親不好過。”
“嘿嘿~”陵傾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可是,我想要個弟弟?!?
“為何?”
“嗯……我聽別人說,父母都想要兒子的,若是頭胎是女兒,多半是要生個兒子才罷休??晌也粻帤?,不是男孩兒,如果娘親這次能生個男孩兒,往后便不用再生,不用受苦了。”這是之前在茶樓聽到的議論,當時杏紅很緊張的看了她一眼,大約是怕她心里不舒服,可是事實上她倒是沒覺得有什么不痛快,都是陵家的人,哪來那么多見外的事兒。
然而陵傾的話卻讓原本撫摸她頭頂的手頓了一下??粗畠捍丝堂髅牡男δ?,王妃的神色卻變得略微有些沉寂。
她一直覺得自己對陵傾有愧。
肚子里是她的第二個孩子,因為這事,王爺頭一回和她置了氣,說是置氣,其實也只是生了一陣悶氣罷了,過了不到半個時辰依然是噓寒問暖,恨不得把府里掏空了的買補品給她。
其實她心里也是明白的,自己身子弱,當初生陵傾的時候,就是九死一生,那之后,為了不再讓她經歷生產,他鮮少碰她,年輕夫妻哪有不床事的道理,可是他是寧可忍壞了自己也硬是沒有讓她喝過一口避子湯,一個月里偶爾恩愛一回,也是極輕極慢的動作?,F在肚子里的這個,也是她耍了小心眼兒得來的孩子,她本就瘦弱,待到顯懷的時候,這孩子也已經落不下來了。
她知道這次的生產必定也不容易,可是她又不得不這么做。
東欽,南滄,西境,北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