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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著風塵,步伐卻穩然。祭玨城自古是漁民商賈聚集之地,行路人也是極多的,人流的大潮一掩,便不見了這少年。只有幾個腰間纏著漁網的漁家少女瞄見了他異色的雙瞳,愣了些時候才反應過來見著骨蝶了,跳跳鬧鬧地伸長脖子去望。畢竟這祭玨城臨海,除了人族,便是那銀發青鰭的海玥族人,一天看著的確有些厭煩。
少年人對著女孩子們禮貌地笑笑,踏進了家小酒館。他要了杯祭玨城極富特色的海玥族玥洋酒,摘了風帽尋了靠窗的位子,露出張素白清秀的臉來。
距離那次與洛湘蘭的爭吵已經兩個月了,秦盞估摸著她估計已經到了玉錚,卻又沒有明確的消息,心里硌著有些慌。他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女孩子,也沒有鴿子帶著她的信飛過來,他甚至不知道她是死是活。思索至此,便驚出一身冷汗來,卻又覺得洛湘蘭那樣的女孩子該是不會死掉的,她就和白綺城長青的萬年樹一樣,永遠不會枯萎也不會凋落。
他還是跟著靈州王走了。他只見過那個男人一次,那時候顧南簫帶著他去見了常氏梨園的師父兄弟,順道拜訪了顧南簫口中的殿下。那個男人坐在朱門紫障之后,手臂上伏著只七彩鸚鵡,長尾順著衣袍邊瀉下。他的年紀似乎不太大,眉間少有皺紋,笑起來的時候帶了點江湖豪氣,竟是極似前朝七大公子的氣度。
客客氣氣請過安,靈州王還有要事處理,顧南簫便領秦盞去見師父兄弟去。秦盞剛推開門就被陳逸撲得一個趔趄,重逢的喜悅把他對靈州王的印象全沖散了,只記得那是個風度翩翩的王爺,剩下的就全是陳逸燦爛的笑容。
幾月不見,陳逸師兄愈發聒噪,噓寒問暖完了便開始講常氏梨園如何被葉行坤扣押,又如何得了戚長霜的消息得知常玉瑾已被護著逃走,然后跟著顧南簫派去的人來到清麟城。小黃豆不愿被冷落,跳上來笑鬧,說玉瑾師弟如今是發達了,還不忘以前的同門兄弟,真是夠義氣。
秦盞只是笑。常師父站在角落里,見了秦盞似是有些猶豫。秦盞看著師父顫顫巍巍的白須,恍惚間又回到了赤城,白石塔上的五彩流蘇飄飄揚揚的,猶如少女的青絲。在他還名叫常玉瑾的時光里,白須老人牽過他稚嫩的雙手交給了葉先生,此后便是無盡的黑暗與萬千的浮名。
常師父不敢看他,殊不知秦盞已站到了他的面前。
“沒關系的,師父。”少年輕輕地說,嘴角勾起一絲笑容來,“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過去的結已然揭開,常師父眼角滲出點渾濁的淚來。他撲通一聲跪了下去,聲音嘶啞:“瑾兒……對不起……”
話一出口便局促起來,老人突然不知如何稱呼面前的少年,如今他的名字已經不再是常玉瑾了,而是某個被奉上神壇的姓名。
令人尷尬的沉默。陳逸想說點什么,話到嘴邊卻又吞了下去。
秦盞被這一跪搞得有些茫然無措,忙去扶師父:“師父不必……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老人的淚水終于泉涌而出。秦盞扶著那瘦弱的脊背,突然覺得赤城的一切宛如一場戲,戲文里唱的,不過是他自己而已。
是時候該分別了。
常氏梨園被圈在葉行坤府里太久,此時離了葉先生的支持,便只好四散。常師父扒拉出些碎銀子來,一一發給班里的孩子,讓他們今后各自尋出路去,好好做人。靈州王出手也闊,一人給了一張金鈔。梨園里窮孩子多,有人打娘胎里出來就沒見過金子,一時間離別的哀傷氣氛淡了些。
“師兄以后……準備怎么辦?”分發完錢財,秦盞問。
陳逸撓著頭:“不太清楚……可能賣西瓜吧,畢竟嗓門兒大唄。”
師兄一如往昔的逗,秦盞禁不住笑了出來。
其實他們都清楚,此去一別,便是天涯不再見。
別過常氏梨園,當履行承諾了。靈州王托顧南簫傳下任務來,說是要去尋赤月散落的傳承。
于是秦盞踏上了行舟,入了祭玨城。
他雖是赤月掌門了,天賜“萬物瞳”還是沒有任何跡象。心里虛著,怕是門徒不認他,但答應了靈州王殿下,也不好違逆命令,只能硬著頭皮上。
他此時正坐在小酒館里啜飲著玥洋酒。那酒傳說是海玥族人從隔著片東海的玥洋大陸運來的,不烈,卻清香可口。顧南簫給出的消息是那名赤月門徒藏在祭玨城里,卻又不清楚到底姓甚名誰,只說是只小海玥。畫師給過畫像的,卻又看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覺得畫中那人眼神刺刺的,如同深林野獸般孤獨而決絕。
他拎著畫像,看來看去,痛下決心去問酒館老板。老板瞇縫著眼打量打量,一臉茫然。
他便回了自己那桌,繼續喝那杯玥洋酒,喝到最后喝出點苦味來。
突然間有嘈雜的人聲涌來,門簾被粗暴地掀開,摔進來一個人。
四目相對。
那是個銀發青鰭的海玥族人。他不過是個孩子,眼神里卻藏著秦盞看不懂的狠意。海玥族的血冷,顏色也是近黑的暗紅,從這少年的頭頂淌下來糊了他的眼睛,讓那張稚嫩的面孔愈加猙獰。
這是秦盞第一次見到那個名為莫莫的孩子。那時他的眼神雖狠,卻仍有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