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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城是華瀾、燮堇、遲雀三國接壤之地，自是有許多外域人前來。燮堇人與華瀾人同為人族，他們生活在天嶺以東這片大陸的北方，生于馬背逐水草而居，在華瀾人看來即是蠻夷之輩，沒什么可看的。而遲雀人不同，他們并非人族，便有千百年的壽命和珠玉般的面容，總是穿著飾滿流蘇的華麗衣裳，身后鋪開巨大的蝶翼，其柔軟之度不亞于少女的唇或是初春的花瓣。人們將之稱作骨蝶，一半是因他們的蝶翼，而另一半，則是因遲雀王域蝕骨閣內(nèi)所傳之秘術(shù)，可憑骨笛駕馭蝴蝶，將對手吞噬干凈。

這樣的傳說雖然可怕，但一遇上骨蝶族的臉，再可怕的傳說也當(dāng)煙消云散。

古有美人蛇蝎，但又有誰會(huì)去在意美人之蛇蝎？

赤城可見骨蝶，而又見不了太多骨蝶。赤城以西，茫茫無際的沙澤作了屏障，燮堇人不畏艱險(xiǎn)來賣烤羊肉的倒是多，而只有極少數(shù)骨蝶商人風(fēng)塵仆仆地來，又帶著暴利候鳥一樣離去。人們都說他們是高天上的神靈，從不堪停留某處，只留下史詩一般的傳說作為神跡的證明。

而這個(gè)赤腳站在冰雪里的孩子停下了，常師父又為何不捧之如明珠呢？

郎中診罷脈開了藥，陳逸剝削著小黃豆去藥店拾了回來熬著，自個(gè)兒陪著常師父坐在床邊等那孩子醒來。漏壺滴答滴答滴過幾輪，那孩子的眉睫終是顫動(dòng)了下。

依然是那雙暗金色的眼瞳，睜開來看著陳逸，眸子深處沉沉的，藏的全是結(jié)了痂的血。

“你們是誰？”孩子問。

常師父忙不迭地介紹起常氏梨園來，說咱們是京城常氏第七代嫡傳，學(xué)的全是傳統(tǒng)劇目的精髓。他夸完自家梨園便開始夸自己，夸完自己夸陳逸，說什么“老實(shí)勤快唱腔洪亮”，說得陳逸都尷尬起來。夸完，常師父掏出些零碎銀子，二話不說塞給剛剛蘇醒的那孩子，并承諾說若這孩子隨他學(xué)戲，便可供他生活。

“生活？”

七八歲的小孩子用稚嫩的童音悠悠地問，一字一頓煞是老練：“您供我生活，我很是感激，但這并非我所求。”

常師父心想這孩子有些思索，故作深沉地長嘆一聲：“人世間又怎能有求必應(yīng)呢？”

“我隨您學(xué)戲，不求富貴榮華，只求您可以分一點(diǎn)口糧……給我媽媽。”孩子說到媽媽的時(shí)候聲音微微有些顫抖。他試圖下床來伏地稽首，卻被常師父攔住了：“孩子呀你何必行此大禮，你以后是要成角兒傳承常氏梨園的人呀……你媽媽怎了？”

陳義未料到這孩子竟是個(gè)孝子，來了點(diǎn)興趣。那孩子垂下頭去沉默良久，囁嚅出聲：“我媽媽病了……”

病了么？陳義心里涌起股同情來，他坐過去拍拍少年的肩膀以示安慰，便又見了對方眼瞳中濃稠的暗金色光華，流轉(zhuǎn)如地下暗流。

“你們?nèi)俗褰匝怨堑朴诮?jīng)商……那么這個(gè)交易，常師父您是做，還是不做？”

常師父當(dāng)然同意了這孩子的要求，于是那骨蝶族的少年留在了常氏梨園。骨蝶族形貌昳麗，歌聲也如珠翠玲瑯，很是悅耳。這孩子雖還未長開，模樣卻比同齡孩童俊俏些，仿佛是未上釉彩的嫩瓷，火海一煉便可驚艷眾生。

常師父愛不釋手，親自出馬教授唱本。梨園的孩子們煞是驚詫，成群結(jié)隊(duì)地縮在門后偷看傳說中骨蝶族的少年，陳逸作為大師兄，礙于孩子的好奇心也不愿驅(qū)趕，于是也負(fù)手立于門邊和他們一塊看，看著常師父揮舞著戒尺，一面感慨師父被骨蝶勾了魂不再關(guān)心自己，一面暗喜幸好師父的尺子沒落在自己身上。

常師父甚至還親自予了藝名，這種待遇陳逸和小黃豆簡直沒法想象。那孩子的藝名是常玉瑾，常師父繞著彎兒，在名字里贊其為美玉。陳逸覺著這名字太過娘氣，便暗中詢問少年本名，卻遭到了拒絕。

藝名常玉瑾的少年斜著眼看他：“有了藝名，何必在意本名？”

陳逸被噎得說不出話來，氣結(jié)：“小孩兒你這樣挺不耿直的，你看看我，本名陳逸藝名陳逸，堂堂正正做人……”

常玉瑾道：“哦。”

陳逸見他冷漠，更為氣結(jié)：“小孩兒你這樣遮掩本名該不會(huì)是和那白綺城里剛死的姓秦的有點(diǎn)關(guān)系吧？”

常玉瑾道：“這和你有關(guān)系么？”

陳逸看著這孩子暗金的眼瞳，心想這該是個(gè)比小黃豆更棘手的師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