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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紅兩人匆匆下了車，剛一踏進教室，卻發現里頭炸開了鍋，有人愁眉苦臉，有人趴在桌子上痛哭，還有人冷靜的坐著習題，嘴角上揚起不易察覺的一抹冷笑。朱紅兩人對視了一眼，這集體號喪的場面極是少見，難不成是高考取消了么。很快，兩個人都打消了這個念頭，倘若這是真的，現在大家應該是一副末日狂歡的場景。

兩人均是面面相覷，拉過同學一打聽，才知道，剛剛教育部剛來通知，朱紅這一屆高考加分全部取消了，什么國家運動員，什么省三好學生，什么競賽，統統沒了加分。十三高中是出了名的競賽學校，一向各科比賽里頭成績領先，每天臨近高考時候，尖子班上總有一半兒的人有加分政策的保駕護航，這可么一來……

張恒一聽這個消息，臉色登時綠了。他平日里成績雖然不錯，不過高考的各種不確定性也難以讓他保證穩穩的走入清華北大的大門，不過好在他在高三的時候為自己賺了一個物理競賽一等獎的榮譽，因此只要高考前憋著一口氣不放，所有人都認為他考入top2是十拿九穩的事情。

朱紅瞧著他這副失魂落魄的德行，安慰道“行啦行啦，你換個角度想，你雖然少了十分，和你在一個戰場上廝殺的人一樣少了十分，你當能考上清華北大的會少拿些競賽名次么，指不定人家一連把數理化一等獎都包了也說不定。”她掃了一眼課表，“下課體育課，出去打場籃球，放松心情。”她做夢也沒想到，自己剛剛還哭的稀里嘩啦，這會讓倒是像模像樣的哄起人來。

一旁的同學說道“下節體育老師的課取消了，聽說體育館被學生家長給占領了，說是因為取消體育加分的事兒，家長都攔著自己孩子，再不然去參加訓練了。哎，哎，你去哪兒”話還沒說完，已經看不到朱紅的人影，對著背影嘆道“這家伙，高一那會兒時候跑的沒這么快呢。”

訓練室的大門果然敞開著，圍著很多學生，還有幾個學生家長，插著腰堵在了訓練教室的門前，原本已經到了訓練的時候，可小姑娘們只有零星幾個換上了訓練的衣服，大多數穿著一身校服，有的手里拿著英文單詞，有的躲在爸媽的身后，看著眼前這一場成年人之間的廝殺。

號稱十三中金牌教練的馮雪杰，一向腰桿子挺的溜直，像是個要打架的螳螂，一張三角臉加上朝天的下巴，兩只吊稍眼睛無論是從哪個方向看人，都有一種要把人看扁了的樣子，朱紅幾次親身經歷告訴她，所有凡人，除了她親手選拔出來的隊員以外，在將近一米八的馮教練的眼睛里都是個個瓜，其中分別，無非是高點兒的冬瓜，還是矮點兒的倭瓜，反正都是一個字“矬。”

于是，當馮雪杰睥睨這看著眼前這一眾中年婦女的時候，眼仁里映出了好多張著嘴巴的西瓜，冬瓜，南瓜，倭瓜，不同的是，少了幾分平日里里驕傲，不自覺間連筆直的螳螂腰也挨了半寸，臉上居然還帶著一絲絲強扭的笑意，就跟強扭的瓜一樣——不甜。

“我說各位家長，話不是這么說的，我帶著這幫學生夏練三伏，冬練三九的，眼看著還就要比賽了，哪兒能說不去就不去了。孩子們一晃也練了兩年多了，就算是高考不加分了，也總得給自己人生一個交代吧。”馮教練憋著一口氣，不敢喘息，生怕多吸了一口氧氣，竄出了心里的怒火中燒。

來的一眾家長們都是中年女人，為了在斗爭中鼓足干勁兒，都不約而同的穿了貂皮，并形成了一個貂皮金字塔。穿白貂兒的站在塔尖洋洋自得，像是從人群里拔出一個尖兒，帶領著廣大婦女群眾為了自家孩子的將來發起猛烈的沖鋒。穿黑貂兒的一個勁兒的附和，亦步亦趨，穿假貂兒的自覺不好意思，躲在人群后頭，心里暗暗琢磨著啥時候換個真的。一眾人暗暗較勁兒，倒顯得馮雪杰的一身運動服頗為寒酸，在廝殺中少了幾分氣勢。

為首的白貂家長率先發了話，說道“馮教練，您別怪我們做家長的不厚道，孩子馬上就要高考了，現在這是什么時候啊，這是磨刀上陣的時間，一分鐘一秒鐘都耽誤不得的，既然這高考加分已經取消了，這關頭上還跳什么舞啊，這不是浪費時間么。”黑貂兒眾人跟著附和道

“我們孩子來學校是來學習的，不是來跳什么健身操的，”

“沒錯，耽誤了高考成績，誰來負這個責任么。”

“已經浪費了兩年的光景，夠對得起學校了”

馮教練斜楞著腦袋，看著眼前的這些人，都不是初見，有的甚至有了一兩年的交道，此刻卻讓人陌生的摸不著頭腦。她在十三中做金牌教練已經有十五年的光景，家長們進了校門就虎視眈眈的看著高考這柄鍘刀，等著它斬掉后頭的千軍萬馬，獨一個自己的孩子放過去，走往后的康莊大道。而健美操這條路，就像是鍘刀上的一個窟窿眼，自家的孩子一鉆，就攔住后頭的百萬大軍，孩子使不上勁兒，自然家長要多努力，怎么努力,就靠著和這個金牌教練打好關系了。

馮雪杰冷眼瞧著，左邊的女士好像去年過年的時候非要送自己一套保暖內衣，什么遠紅外線的。保暖殺菌，活血抗癌，一張巧嘴能說出花來，似乎送的不是幾塊縫在一起的棉布，而是穿了能多活二十年的金鐘罩鐵布衫。后頭的假貂兒同志好像年初選拔隊員的時候，硬是把自己堵在體育館門后，手里拎著一套凍的綁硬的豬大腿，說是農村親戚自家養的，絕對有機。害得她一手扛著狼牙棒似大豬蹄子趕去約會，有志青年嗷一聲就跑了，想來是嚇破了膽子。前頭的白貂兒就更逗了，上個禮拜還來過，說是認識體育局局長的小舅子，到時候每個隊員一家出兩萬塊錢，保證把評委們一個個治的服服貼貼，到時候走個過場，拿獎就是分分鐘的事兒。

馮教練哼了一聲，感覺自己收到了莫大的侮辱。她是十三中的金牌教練，每三年帶一批隊員，回回在省里拿前三名，從來沒賄賂給評委一分錢，區區兩萬塊錢，要是能買下自己的三年來在隊員身上下的功夫，讓她覺著登時從武林高手變成了街頭雜耍，然而，她懶得她們計較，都是打發走了了事，可今天，是她當教練幾十年來第一次開口求著隊員們去比賽。

教練陪著笑臉，實在是看不得自己這些年的心血白白付之東流，另外學校按照慣例，每年在省里拿獎回來，教師還有十萬塊的獎勵，她在學校里是個說一不二的教練，可過的仍是人間的日子，少不得柴米油鹽。想到這兒，螳螂背又低了一點兒，變成個金龜子。

饒是她說盡了好話，家長們仍是喋喋不休，非要將自己的孩子拉出來不可，馮雪杰雖有一米七八的大個子，可仍是架不住幾個女人一哄而上，有的扯手，有的拽腳，一夜之間，訓練室變成了傳銷窩，一個個幫襯著，拉扯著，大義凜然。

姑娘們有的是胳膊拗不過大腿，有的是原本就有意放棄，只是放不下臉面，這會找了個臺階，連跑帶顛兒的下去，平日里整齊劃一，仙女兒似的訓練室，這會兒像極了一個露天的屠宰場。

朱紅原本心里還有幾分暗暗的得意，你往日只顧著這些個心肝寶貝，瞧著她們長得柔媚漂亮，給你長臉，瞧也不瞧我一眼，可這會兒，這些個大寶貝門，連半個月的時光都等不得，你待怎樣？可她冷眼瞧著馮雪杰癱坐在地上，看著往日的心尖兒上的隊員一個個走的走，跑的跑，面如死灰，終究還是不落忍，大喝一聲“都他媽的給我站住。”

朱紅原是站在走廊的一個小角落里，小個子小身板兒，眼光掃過，就跟瞥見一個貓似的，這會兒聲若洪鐘，倒是給眾人都嚇了一跳。可她一句話喊完，并不接續，冷眼將在場的人都掃了一圈，慢慢的說道“我有個朋友，她最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