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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草!”苗偉峻喊住她,見她只是停住腳步,頭卻低垂著,沒有轉身。他只好走到旁邊,說:“我知道你現在在想什么,可我告訴你,不是你認為的那樣,那只是我跟你媽媽之間的事,跟你無關。”
他看到苗小青依然垂著頭,雙肩卻劇烈地抖動起來,他長長地嘆了口氣,走到她面前,摸了摸她的頭發,“我跟你媽媽之間有很多事你不清楚,我們要分開,無論有沒有你,都會分開的。你只是一個她當初留下的理由,我也一樣。這么多年,你看到的,想到的都沒有錯,我們一家人確實是很努力地把這個家維持下來了。”
“可是媽媽那時候是想離開的。”她哭著說,“我看到她把所有東西都收拾好了。”
“你跟程然有沒有吵過架,那時候是不是也想收拾東西,一拍兩散?”苗偉峻說,“小草,不要相信大人!他們全都是口是心非的偽君子。”
苗小青抬起頭,疑惑地望著他。
苗偉峻說:“爸爸這一生最感謝的人就是你,你誠實的讓我看到你的害怕,你努力地讓爸爸看到那么小的你也做得到言出必行,后來有誘惑擺在我面前時,只要想到我的女兒要依靠我,我就能抵制住。到了現在這個年紀,我回頭看,除了那一件事對不起你媽媽,其他的我都問心無愧。”
苗小青看著他,欲言又止,她遲疑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那時候,您只是同情吧?長大后我想過這件事,如果您真的跟她有什么,她也不會孤注一擲地跑到家里來,冒著跟您一刀兩斷的風險。”
苗偉峻尷尬地側過身,再怎么樣,他也沒法跟女兒談論這種事。他咳了一聲,說:“那時候的確有些得意忘形,覺得自己無所不能了。”
“爸爸!”苗小青眼睛一亮,握緊他的手,“您一定還能找到那個人,您找到她,我去說服她,讓她跟媽媽說實話。”
“你別給我胡鬧!”苗偉峻抽出手來,“找到了又怎么樣?人家現在肯定有家庭,怎么可能承認這種事。”
苗小青眼里那點光暗下去,她確實是天真了。
苗偉峻接著說,“再說,你媽媽并不僅僅是因為這一件事對我不滿。這些年我太忙了,都是她一個人照顧你,她心里有怨氣。”
“那您——”苗小青說完,搖搖頭,她沒資格要求什么。
“所以我讓你回學校,你媽媽短短幾年內是轉變不了的,”苗偉峻說,“做你自己的事,過你自己的生活,我跟你媽媽都到這個年紀了,好壞最后都是要埋在一起的,你就放心好了。”
他們又轉身往前走,一直走到了湖邊,燈光幽暗地照著腳下,潮熱的水汽撲到臉上,苗小青停住了腳,望著湖岸那一叢叢的蘆葦,記憶中它們好像從來沒有這樣筆直而充滿著生命力。
她默默地看會兒,下定決心說道:“我們定了九月二號登記。”
“登什么記——”苗偉峻說到一半,驚詫地看著她。
“爸爸!”苗小青說,“我認定他了。”
“不行,我才見了一面,還不完全了解他。”苗偉峻再也無法保持鎮定,他的雙手相互捏了一下,“再怎么——”
“我說我認定他了,爸爸!”
苗偉峻搖搖頭,“不行,我一點準備也沒有,這怎么說也是你的人生大事。”
“您也說了,這是我的人生大事,您什么都不用準備,”苗小青說,“我早就準備好了。”
“小草!”苗偉峻喊道,“那是結婚啊!就剩一個月了,這么倉促,不是你去商場買件衣服,不合適還能退貨!”
“那是您的想法,”苗小青說,“我們很早前就決定結婚,在一起也一年多了。”
“是他提出的是不是?”苗偉峻肯定地說,眉毛因生氣而倒豎起來,“肯定是他,他還什么都沒有,什么都不穩定,就跟你說結婚,太不負責任——”
“媽媽跟你在一起時,您也什么都沒有!”苗小青打斷他,“有了我之后,您不是還去讀了四年博士?”
苗偉峻的話全堵在了嗓子眼,半晌,他才囁嚅一句,“我不能讓你跟你媽媽一樣。”
“我不會跟她一樣。”苗小青仰起頭,聲音放輕了放緩了說,“爸爸,你相信我,我有自己的判斷。”
“你!”苗偉峻忽然意識到自己拿手點著她,連忙收回來,藏到了背后,“我現在不跟你爭,你一點理智都沒有。”
“正是因為有理智,我才會做這種決定,”苗小青說,“爸爸,在您看來,婚姻得天時地利人和。可是在我看來,只要一個理由,我喜歡他,我想跟他一起生活,一起奮斗,一起創造未來。”
她接著說:“我是成年人,我有能力為自己的人生負起責任。即便我們哪天分開,也是深思熟慮后,做出的對自己和對方最好的選擇。而現在,我要跟他結婚,即使您跟我說,我們還不成熟,我們欠缺結婚的必要條件,我也要這么做。這個時候的我,是最愛他的年紀,不在這個年紀嫁給他,那要等到什么時候呢?”
苗偉峻沉默了,他反復在心里問自己,不讓女兒這個時候嫁給他?那要等到時候呢?一年后,兩年后?他認同了程然,代表他愿意將女兒嫁給他。他知道他接受不了的是女兒現在、立刻就要嫁給他。
應該什么時候結婚?他回答不了。
他認為好的婚姻是穩定,離婚風險低。而女兒想要的婚姻是跟喜歡的人一起生活,一起奮斗。
他是謹慎自私的老年人,女兒是無私無懼的年輕人,他們之間的隔著一道名為“閱歷”的深淵。
然而,她的深淵終究要她自己去凝視。
“小草,”他有些艱難地開口,“爸爸不是干涉你,我只是很擔心。”
苗小青跨前一步,抱住父親的手臂,把頭靠在他的肩上,“我知道您擔心,可是也要相信我,無論什么時候,我都能讓自己過得好好的。”
“我能做什么?”苗偉峻問,“我給你買套房子?”
“您把媽媽照顧好,”苗小青說,“我從小到大最大的愿望,就是您跟媽媽好好的。”
苗偉峻拍了拍她的手,“我知道了。”
他們慢慢地往回走,到家后,苗偉峻回到房間,看了眼妻子還睡著。這才放心地去洗漱,回來躺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想到小草五歲的時候。
那時候她手短腿也短,會跟父母頂嘴,會翻白眼,會兩條小短手往胸前一抱,背過身去跟他們生氣,會走兩步就耍賴,爬到他背上說累得走不動了。
那天他和妻子帶她去游樂園玩,在門口她遇到一只雜毛小狗,她在妻子防備緊張的目光里,逗了小狗好半天,就決定要帶它回家。
妻子堅決不同意,哄她說可能是別人家丟了的小狗,主人找不到會著急。
小草很倔,不讓帶小狗回家,她也不走。
妻子強硬地把哭鬧的她抱走了。
半夜他們家的電話響起來,派出所民警問苗小青是不是他們的女兒,讓他們來派出所接孩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