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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了個彎,前面的路陡然變了開闊了些。路邊停在一輛顯眼的黑色奔馳,一個披散著長發的女人,捧著一罐啤酒,倚著車門,目光望著遠處被濃霧隱沒了塔尖的雷峰塔。
賀暉慢慢地踩住剎車,在車即將停下來時,他的右腳換到油門上,輕輕點著油門,車頭不輕不重地撞上了黑色奔馳的車尾。
苗小青因車身的碰撞一個趔趄,啤酒灑出來,順著虎口往下淌。
“你怎么回事?”她握住后視鏡站穩,對著從車里走出的賀暉怒目而視。
“不好意思,沒注意,”賀暉賠著笑,手插在大衣兜里,走到她面前,“今天人少,難得看看風景,分神了。”
“分神?我可是停在這兒的。”苗小青透過他鼻梁上的眼鏡,直直地看進他的眼里,仿佛一眼看穿了他的壞心眼兒。
賀暉靠在她的車門上,“這里可是禁停路段。”
“我人不是在這兒嗎?”苗小青沒好氣,繞到車后察看,還好不算嚴重,車的后保險杠被撞了巴掌大個凹陷,蹭掉了一點漆。
回家要是被媽媽發現,她以后都別想碰車了。
“你放心,我全責,保證把車完好地交給你。”賀暉站在她身后,看她彎著腰,左手還寶貝地握著那罐啤酒,右手把住垂到頰邊的一縷頭發,目光注視著兩車相撞的地方。
看完后,她又繞回車的另一邊,站在人行道上,伸到口袋里摸了個空,才想起手機被她扔在家里了。
她對面前的人說:“手機借我打個電話。”
賀暉猶豫了一下,還是把手機解鎖后給她。
好在她拿走手機,什么都沒看,直接撥出了號碼。
賀暉心里松了口氣,聽到她特別客氣地對著手機里的人說道:“喂,李哥……新年快樂!……不好意思,除夕打電話來,其實是找你有點事……你最近開過我們家車嗎?……是這樣,我今天開車出來,被人追尾了……放心,我人沒事。我是怕媽媽擔心,回頭她要是問起,就說是你開過,車停著時候被人撞了……真的很不好意思,肇事者現在在我旁邊,一會兒我把你的電話給他,年后你方便了再跟他聯系,讓他處理就行了。”
她一通電話打完,把手機還給暉,才抬起頭說道:“你叫保險吧。”
賀暉撥通了保險的電話號碼,報了現場位置,那邊說十分鐘內到,賀暉愣了愣,“你們可以吃過年夜飯再出險。”又補了一句,“我說真的。”
工作人員只當是開玩笑,又強調了一次十分鐘內肯定到。
賀暉不客氣地直接掛了電話。
一轉頭,車旁沒有人影,他的目光轉了一圈,才看到她靠著一棵香樟樹的樹干,仰頭喝著啤酒。
他笑得嘴角彎起,這女人挺怕死的,被撞了一次,就再不敢靠著車門站了。
“已經叫了,十分鐘內到。”他走到樹下,看了眼她的啤酒品牌,“就買了一瓶罐?有沒有多的?”
苗小青指指街對面那個還在營業的小賣鋪,“我問過老板,五點才關門回去吃年飯。”
賀暉起初沒懂,過了會兒腦筋才轉過彎,合著她把停路邊,是因為那家小賣鋪開到五點,她喝完一罐過個馬路就可以買,喝多少買多少,能喝盡興還不浪費。
“我說……”他琢磨了一下措詞,“我見你三回,你真是回回出人意表。”
苗小青的目光穿過他,望著前面的湖,沒答理他。
賀暉心想他撞車才換來的十分鐘,怎么也不能像飛機上那樣,在她的無視中任時間飛逝。
“怎么一個人在這兒喝酒?不冷嗎?”
“心情不好?”
“要不要找個暖和的地方,我陪你喝?”
“……”
風冷颼颼地刮過耳畔,還是沒有眼前的冷場更冷,任他說什么,靠著樹干的女人都像根木樁,或者說直接把他給屏蔽了。
賀暉頭一次面對一個女人束手無措,從前的那些哄女孩子的招術不敢用,用了也沒幫助,只會讓他更丟臉。
他厚著臉皮,站在旁邊。就算她是木樁,他也要牢牢守著這根木樁。
人就是得以賤為本。
賀暉自嘲地想。
“你在那個城市讀書,還是工作?”
木樁突然張嘴說話,賀暉差點嚇了個倒仰。他四處看看,確定她是跟自己說話,才赧然地說道:“本來讀大專,不準備讀了。”
“為什么?”她說,并沒有等他回答,自顧地猜著答案,“覺得讀了也沒什么用吧?你們這樣的人其實挺難的。”
賀暉一愣,“挺難的?”他又指著自己的鼻子,“我們這樣的人?”
苗小青喝了口酒,罐子朝下,幾滴啤酒滴進泥土里,才把目光轉向他的藍色保時捷上,“普通人讀個大學畢業,找個月薪幾千的工作,幾年后收入翻個十倍 ,幾萬塊月薪就算是成功了。你們呢,生下來就億萬身家,一個月零花錢幾萬還算節儉的。可這地球上沒哪所學校能教你們每個月穩賺幾百萬幾千萬的。一個大專,好像確實沒什么必要去讀。”
賀暉聽著新鮮,又摸不準她是不是在諷刺她,不過難得她愿意跟他說這么一長串話,就算是諷刺他也無所謂。
“你呢?讀書還是工作了?”他問。
“研一,”她說。
“厲害!”
苗小青自嘲地一笑,“就我是渣,其他的全是怪物。”
賀暉想到她寫的那些公式,不敢置信地說:“你還渣?”
苗小青笑了笑,眼神朝路邊示意,“保險公司的來了。”
賀暉朝路邊一看,保險公司的車剛停穩在路邊,車上下來兩個人。他看了眼時間,才過了7分鐘。過完年就換一家保險,他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