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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凡塵和艷玲從民政局出來那天正好是正月初八。這天,整個城市上空布滿霧霾,紅綠燈如蒙上一層薄紗,顯得特別沒精打采。很多臨街的店鋪都關著門,門上貼著的大紅對聯與冷清的街道對峙,仿佛塵世間的一切熱鬧、喧囂最后不得不與塵埃落定后的寧靜對峙。
兩個人手里各掐著本離婚證,彼此沉默著向相反的方向走去。要說的話,這輩子都已經說完了,該談的條件也談過了。離婚協議書上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寫著:家里財產一分為二,房子和女兒歸孟凡塵,錢歸前妻艷玲。來民政局之前一個星期,艷玲便帶著錢和她所有的衣物搬離了他們共同的家。這段婚姻之所以畫上句號,原因很多。有性格上的不合,也有妯娌之間的挑撥離間,還有婆媳矛盾。總之,外人看起來挺好的兩夫妻,就在孩子上大學后的第二年走向沒落和分崩離析。
孟凡塵邁著沉重的步子走回家。路過樓下超市時,看超市門口擺著各式各樣的禮品盒,有水果,有飲料,有酸奶,有美酒,有點心。孟凡塵記起n年前,他和艷玲曾經拎著大包小包的禮盒去丈母娘家拜年,丈母娘和老丈人一看姑爺來了都笑得合不攏嘴。
老丈人一邊拉著他的手一邊說:“快陪我下幾盤棋,你要不來,都沒人陪我下。”丈母娘則趕忙去衣柜里掏紅包,然后把那事先準備好的上面寫著“福”字的大紅包一股腦塞進外孫女手里。這時候孟凡塵發現,老人眼角皺紋的褶皺里、頭上稀疏的華發里、還有那透著溫和目光的瞳仁里都藏著笑。如今,那清脆的酒杯撞擊聲,麻將桌上稀里嘩啦的碼牌聲,告別時老人的送別聲,都混著時光的碎片跌落在塵世的記憶里。
氣喘吁吁爬上七樓,用鑰匙打開房門,一股熱氣直撲過來。孟凡塵脫了鞋,隨手將門帶上。
換上拖鞋,徑直走到餐廳,從餐桌上的晾水杯里給自己倒了杯白開水,孟凡塵一仰脖,咕咚幾口就把那杯水喝光了。是的,從車庫到家也就幾百米的距離,可他的感覺就仿佛剛穿越完塔克拉瑪干沙漠,口干得要命,他覺得身體內每一個細胞都快干癟得不行了,仿佛下一秒就要變成方便面里的脫水蔬菜。這一杯水,如久旱后的甘露,讓那些細胞立刻充盈起來,變得活力四射。
喝完水,他看見自己隨手丟到餐桌上那個小藍本,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然后一揚手,把那個蓋著鋼印的藍本狠狠摔在地板上:“去你ma的離婚證!”他罵道。
離婚證磕在地板上,扉頁打開,扉頁上他那張傻傻的照片透過時光凝視著他,仿佛在嘲笑他的愚蠢行為。
他一個人躺倒在沙發上,不去理會那該死的離婚證。他想,在這場離婚鬧劇里,最大的受害者不是自己,而是孩子,如果能把孩子受的傷害降到最低,那么他再怎么痛苦都無所謂。
十天前,孟小溪和爺爺奶奶去泰國旅游,說是今天到家,孟凡塵不知道該怎樣和她開口講他們離婚的事。如果孟小溪對這件事能理解還好,如果她反應巨大該怎么辦?從小到大,孟凡塵都對這個女兒百依百順。唯有這次離婚沒和她商量,女兒會怪罪他嗎?會埋怨他嗎?會從此不理他嗎?孟凡塵心里沒底,琢磨要怎樣說服女兒接受這樣一個事實。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孟凡塵還在糾結怎么跟女兒解釋,一抬眼看見墻上的掛鐘已經指向下午四點,他猛然警醒,孟小溪好像告訴他飛機是晚上六點到桃仙,如果他現在不去機場,恐怕要讓爸媽和女兒久等了。想到這,孟凡塵一骨碌從沙發上坐起來,然后拿了車鑰匙便去車庫提車。
夜色中的桃仙機場燈光閃爍,一架架飛機從機場上空起飛和降落,巨大的轟鳴聲響徹傍晚的夜空。
孟凡塵看墻上的電子顯示屏,那里顯示從泰國到沈陽的飛機是正點到達。孟凡塵一顆心落地,再有二十分鐘飛機便會落地,半個小時后,他便會看見女兒從機場出來,然后給他個熊抱。
女兒的小胖臉讓他覺得幸福,只要一看到她,他就什么煩惱都沒有了。記得女兒剛出生那天,產房外圍了好多人,女兒從產房里抱出來那一刻,所有的人都被那張肥嘟嘟、圓滾滾的小臉給征服了。
“快看啊,這孩子可真大,好像足月孩子。”人們如是說。
孟凡塵那時候的心里,真像人們說的那樣,仿佛喝了蜂蜜似的,那叫一個甜啊。他抱著孩子,領著媳婦,坐著出租車回到家。再以后,每天給孩子換尿布,洗尿布,洗澡,把屎把尿……一晃,孩子已經長成二十歲的大姑娘了,而自己的鬢邊卻多了幾許白發。
孟凡塵習慣性地從兜里掏出一盒煙,然后瞅了瞅四周。接著,他朝一個角落走過去。現在,他需要吸只煙來平復一下自己的內心。他的人生列車駛到這里來了個轉折,而他的人生已經過去一半,接下來的日子里,他該以怎樣的心情和姿態來面對呢?這是他需要重新思考和審視的問題。
孟凡塵的煙剛吸到一半,忽然聽到廣播里播放緊急通知,有一架飛機下落時因霧霾嚴重,看不清路面,不小心與前面停著的飛機追尾,現在請求緊急求援。孟凡塵的心一緊,趕緊扔掉手中的半截煙沖出吸煙室,機場大廳里一片混亂,來接機的家屬顯得焦躁不安,紛紛詢問是哪個飛機出了事故。
孟凡塵費盡力氣擠到前面,結果被警戒線攔住。早有治安警察在那里維護秩序。
“請問,泰國飛沈陽那架飛機還有多久到達?”孟凡塵焦急地問身邊的警察,因為機場出了事故,是會影響到下一班飛機降落的。
“泰國飛沈陽?……出事故這個就是。”警察不耐煩地解釋道。
孟凡塵一聽,腦袋“嗡”一下,有半分鐘的時間耳朵處于失聰狀態。剛才他之所以沒有問是哪架飛機出了事故,而是問泰國那架飛機有沒有降落,就是在刻意逃避他要接的那架飛機出問題,結果,怕什么來什么。半分鐘后,他恢復了聽力,他扯著警察的衣襟問:
“什么?天吶,我的孩子和父母還在那上面,他們沒有受傷吧,啊?警察先生,能讓我進去看看嗎?求求您了。”孟凡塵近乎哀求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