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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凌將碗筷推到她眼前,道:
“吃吧。”
容七義正言辭:“不好意思這些菜我都不愛吃。”
玄凌又瞪她一眼,容七手一抖忙拾起筷子顫顫巍巍地為自己夾菜。
偏偏百發百不中,夾了半天竟天愣是出不來一塊肉。她面上佯裝鎮定心底卻沸騰的很,這時,她碗中突然多出來一塊紅彤彤肥膩膩的紅燒肉。
容七看他的目光簡直可以用驚為天人來形容了,不對勁不對勁!你丫的太不對勁了!
容七很想就此掀了桌和他攤牌,只求玄凌莫再這樣明著暗著對付她,痛痛快快地給個痛快可好。這樣一顆糖一顆鞭子的游戲她上輩子甘之如飴,可這一世是再也玩不起了。
但玄凌面色如常、鎮定自若。
容七想,她可不能在這方面輸過他,因而她也很’鎮定‘地將那塊紅燒肉塞到嘴里,吧唧吧唧地咬著吃得極香,末了,還問:
“再來一塊!”
夭壽哦,玄凌當真又給她夾了一塊。
她看著他嘴邊浮起的笑,頓感挫敗地扶了扶額。
第一回合,容七慘敗。
戰火未熄,同志們仍需努力。
硝煙四起的第二回合立馬開始了。
這一次的戰地,由玄凌的房間轉移到了玄凌的書房。容七滿腔熱血在瞧見窗臺擺放著的那團雜草時徹底焉了。
這團草,好像有那么一點點,一絲絲的眼熟呢
咳咳咳,容七迅速提起精神,暗嘆一聲自己定力不佳,何以敵軍使得一個障眼法,一團小野草,就能壞了她的斗志產生了不該有的想法!
玄凌走到了案臺前,拿出一張白紙,將其平鋪開來,容七看著這個畫面當真熟悉的很,往日一幕幕浮現在眼前,因而她幾乎是一瞬間便走了上去,挽起袖子就開始磨硯。
玄凌又不漏痕跡地笑了。
這樣磨了有好一會兒,容七覺得不對頭了,她覺得自己方才定是魔障了,一個不留神,過去的陋習就冒了出來擋也擋不住reads;。
她覺得自己不能再讓玄凌這樣如愿以償下去了。這時玄凌開始提筆寫字了,一下一下地,一橫一豎間一個‘天’字已然成型,蒼勁有力余韻十足。
容七見不慣,瞅準了最好的時機端起那剛磨好的,滿滿當當地墨水呼啦一聲,盡數潑在了那張白紙上。
一,二,三,潔白紙上,已被黑墨侵蝕。
玄凌開始皺眉了,幾乎是一瞬間,他那原本算得上愉悅的眉眼突變,驟然寒氣十足。
容七慫了,不敢和他硬碰硬,于是腦子一轉靈機一動忙低俯下身子對著那墨水吹啊吹,吹啊吹,她鼓足了腮幫子盡心盡力,末了,滿意地拍拍對著玄凌訕訕一笑:
“你看,踏雪黑梅。”
好嘛,玄凌的眉頭,抽了抽,總算是緩和了那么一點點。
第二回合,容七以微弱的優勢險勝。
戰火未熄,同志們仍需努力。
與戰斗力強盛的高嶺之花大戰了兩個回合后,容七徹底焉了,跟在玄凌后頭慢吞吞地走著,心想這人今日真是還有完沒完了,莫名地叫了她來,莫名地做了些奇奇怪怪的事兒,她乏了,由身至心。只盼著這朵嬌花行行好,早日放她回去。
可惜玄凌不懂讀心術,可惜他眼中從來都只有自己,和自己想要的東西。
第三回合還是來了,經由他的房間到他的書房,而這一次,又來到了他的魚池前。
清澈見底的魚池中,魚兒游來游去,時而張嘴嗷嗷待哺,時而暢游水草間遨游。
可愛倒是可愛,但精力大損的容七顯然興致缺缺,竟一不留神將手中一大袋魚食悉數倒進了水池中,她驚醒過來暗叫一聲完了完了,可惜為時已晚,因著那一大片浮在水面上的魚食,各方魚兒皆匯聚在一起,密密麻麻地湊成一團搶食著。
身后有人說:
“你可知我這些魚每日都有固定的投喂時間,現如今卻被你這般攪合,壞了府上規矩。
你又可知,我這魚乃專程從東海托運而來,每日食不過三頓,頓不過半口魚食,眼下如此暴飲暴食,且你手中所拿的,也并非它們平日所食。恐活不過今夜。”
容七聽到這兒,更加堅定決心了,一不做不二休將那袋子里還剩下的一些都倒入池中。
玄凌走到他身邊,容七做完這一切忙迫切地看著他,觀察著他臉上每一寸肌膚,從中找尋著一切可稱為‘生氣’的表情。
可是她失望了,因著玄凌只是朝著遠處揮了揮手,馬上有一人走過來委身問道:
“主子有何吩咐?”
玄凌道:“把這些魚撈起來埋掉,將死之魚,莫要污了池水。”
“是。”
頃刻間,方才還滿是魚兒的池中,眼下只空蕩蕩一片。
容七默默雙手合十禱告:
魚兒啊魚兒,是我對不起你。
未免再屠害更多的生靈,容七覺得自己不能再自欺欺人了,她輕咳了一聲,而后轉過去面向著他。
她覺得自己應該再簡單些,粗暴些reads;。
于是她抬起了自己的手,朝著那張俊俏的臉扇去,當然沒有成功,玄凌早已預料到,中途握住了她的手臂。
容七心想,你丫這下總逃不掉了吧,老娘還有第二只手呢。
于是清脆地一個大巴掌,落在了玄凌臉上。
哪曾想她一個施暴的,竟然比受害人還要緊張,這邊打完了就趕緊關注著玄凌的一舉一動,迫切地在心里吶喊:
快罵我啊!快毫不留情地叫人把我拖走然后給我一個足以殺人的眼神啊!這才是頂天立地高嶺之花該有的模樣啊。
可是玄凌的目光太奇怪了,也太復雜了。
她從未見過這朵高嶺之花用過這樣的眼神看著自己,這種,她上輩子翹首以盼要了好久好久的東西。
玄凌將手覆在她的手上,冰冰涼,一點也不暖和,她被這突然的冷氣給一激,但也鬼使神差地沒有松手。
“今日是我的生辰。”
容七心中嘆息:我知道。
若不趁著你的生辰多折騰你一番,她又怎么對得起她容家上輩子慘死的列祖列宗呢。
而后他又聽到玄凌道:
“以前你時常在我用餐時偷溜進我屋中,總不厭其煩地說我吃地清淡不懂這廚房柴米油鹽每一味的美妙,我厭你,視你做耳邊聒噪煩熱的蒼蠅,叫人粗暴地將你拖走,你便陪著笑妥協,一邊從懷中摸出家中廚娘做的辣醬為我增味,我卻每每便隨手扔到一邊避如蛇蝎。”
“你以為每次我在書房學習時你躲在門后我發現不了,其實我只是懶地戳穿你罷了,我再是厭你也好,恨你的死纏爛打也好,但你終究是清漆的胞妹,容家的幼女,我殺不了你打不得你,只好漠視你。
你總愛為我磨硯,卻根本不知我尋常所用的,并非你手中哪一種,正如你以前總愛自作主張地,愛屋及烏地為我魚池中錦鯉帶來各種不同餌料,因著你的魯莽與沖動,你可知我府上可死了多少魚。”
他稍稍動了動手,竟主動地松開了她的手。
“你這樣毫無征兆地闖入了我的生活,在我呼吸間所在之處都留下侵入的痕跡,你可知你那死皮賴臉不知羞恥的纏人,為我帶來了多少困擾。”
在他款款道來期間,容七的情緒已經歷經無數起起伏伏,該是用盡了多大的力氣,她才沒有站出來大喊一聲蒼天作孽啊作孽。
只因這些事情聽起來熟悉倒是熟悉,但容七可不記得這些事情是在她重生前那一月期間,相反地,這些事若是她沒記錯,該是發生在一年后的。
玄凌記得這些,那便只有那一種可能了,她又想起玄凌自她重生而來那些種種反常的行為,頓時也找到了個合理的解釋了。
容七的第一反應與她這世第一次睜開眼時無異,那便是玄乎,此事當真太玄乎了。
再然后她也想通了,畢竟自己這一世也是這么得來的,對此等靈異稀奇之事也算有了些心理承受力,可知道了這一切的容七,再面對玄凌,又有些不知所措了,但她知道,她必須要盡可能的鎮定。
而她也做到了,出奇的平靜,只是睜大了眼看著他,她偏了偏頭,又看,玄凌頓了頓,終道出了最后一句:
“可你現在卻不再纏著我了。”
容七的心又是一顫reads;。
“血洗你容家全家的人是我,我亦無話可說。”
容七倏地睜大眼,看著他,鼻間氣息越發濃重。
她覺得自己應該站出來說些什么,但容七只是個普通人,站在她面前的再不是這一世懵懂什么都不知道的人,而是前生她那樣癡纏愛慕著的夫君她的玄凌。
她覺得自己應該說些什么的,但容七心中那刺入骨髓的驚駭與悲慟又讓她開不了口,縱使明知這樣不對,但她仍忍不住地想――
完了,玄凌又站在她面前了,她以為這一世來,她與他總算是平等的,互不相欠的,可現如今這種微妙的平衡又被他親手打破了。
她站在那里,卻仿佛在不遠處瞧見一身血衣的另一個她,那也是容七,卻是將死的容七。
好像兜兜轉轉兩輩子,她還是變成了那個在玄凌面前抬不起頭,卑微匍匐的囚徒了。
“若我說,我殺你是有迫不得已的苦衷,若我說,我殺你是為了天下大義為了整個大慶呢。”
她耳邊混沌,她微微偏過頭,同那邊的‘容七’對視,但‘容七’卻不看她,’她的眼中只有那人,從來都只有他一人,這個在半個時辰前毀她家門的男人。
但她在那個‘容七’看不見一絲恨意,她躺在血泊中看他,如此膜拜,如此癡狂,如此悲涼。
容七終于想起她死前最后一刻在做什么了,這使得她開始恐慌,恐慌玄凌這一番話徹底地將她這一世好不容易豎起來的一點點灑脫給摧毀。
恐慌她稍不慎便又墮入那無邊的名為情愛的深海,她怕她又重蹈覆轍,變成那個在玄凌腳下絕望地俯首稱臣的惡心鬼。
容七欲掙脫這種困境,她抬起手來想要給自己一個巴掌清醒清醒,但玄凌卻又強硬地握住她,他湊到她耳邊,輕輕地道:
“若我說,你爹上輩子計劃多年肆意謀反你可信?但事實確是如此,可惜他的宏圖大計卻早一步被皇甫將軍發現。你我成親前一日,群臣百官跪在我金鑾殿整整三個時辰對我說,容后一家居心叵測萬萬留不得,當一舉打盡永絕后患。
七七,我也沒辦法。”
他這樣說,一向高高在上的人眼下也俯低了身子,用著同她商量似得口吻:
“回到我身邊。”
容七終于有動作了,她抬起了手舉了舉,然后道:
“稍等。”
玄凌道:“好。”
容七卻一溜煙地,瞬間跑地沒了影兒。
他看著她幾近落荒而逃的身影眸色一暗,容七總愛說自己對他的每個動作每個表情都熟悉的緊,但他又何嘗不是,他本就是心思敏銳之人,眼下瞧著容七,也曉得她心里該是有多慌亂無助。
容七需要時間整理,他也不逼他,由著她給她時間就是了。
從他再次睜開眼時,他便已經等了許久,眼下,也不急著這一刻了。
“主子,蘭子越已同容家告別,明日便要啟程。”
他答,拂了拂袖走開了:“依計行事。”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