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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就是兩把琴,至于嗎?
燭光搖曳,他細嚼慢咽著,原本溫吞的側臉,此時竟顯得有些冷漠。
這個表情......明顯屬于玩鬧禁忌的級別。但是對天發誓,我絕對沒將遺琴一事當兒戲啊。從那什么公主離開,到等他回來的那段時間里,我一直很緊張,想出了一百單八種方法,還是沒能哄他開心。
我端著碗筷到小廚房,不由得嘆了口氣——公子是不是今天在外面受委屈了?還是說,他和玉真公主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
究竟是哪根筋搭錯了......唉。
把碗筷推進盥洗池后,我剛要踏出門,目光突然瞟到外頭的晾臺,羅筐上竟鋪置了一排碾碎的茶餅末兒。茶的顏色清綠,質地醇厚,和那日王縉小袋子里抖出來的竟是同一出。
這一排鋪過去,像一席碧綠微蜷的羅裙,風吹過去,日頭落下來,冰雪忽的消融了,那冬藏的清麗一下子恍惚了我的眼睛。
是誰在這兒晾茶啊?我走過去,捻起一撮,低頭去聞,啊,好香!那股涌動的清苦一下子在指尖上綻出來了,猝不及防,讓我想起了那個午后,王縉向我遞來的一杯清茶:
“這茶名‘水月’,是這個時節最走俏的,我好不容易從宴上揀回一小包......”
不知他那小小一袋,是否已經喝完了?
我轉念一想,腳步拐了個彎。
四下里靜默無人,看房的婢官此時都聚在盥洗池閑談。我心里一面鼓咚咚作響,手指不斷別弄著耳鬢的面紗,把它固得緊緊的,心下默念著,別掉下來,別掉下來!
緊接著,我把與它接壤的紅綸巾一扯,——頭發忽的松散落下,搭在肩上。前方幾咎碧青蘇爽,仿佛都生著一雙招搖手,我走過去,做了個巾兜,悄悄兒攏一些到懷里。
真是……做賊心虛。
回程的路上,心還咚咚地亂跳;唯恐被人發覺,腳步飛若驚鴻。到了廂房,我躡手躡腳地闔上兩扇門,又拉下暖梁,將四合的暮色關盡外頭。
這才舒了一口氣。
公子不在廳中,大概是進了書房。沒有片刻耽擱,我將方才收拾好的茶具又盤出來,什么冬棗姜片的全扔進柜肚子,把水燒上。等汽上來了,再小心翼翼地將茶包展開,拿茶羅細細濾過三道水,最后蓋作一壺。
想了想,缺點兒雪水的清冽,又扔進去兩片薄荷葉。
水泡出來的顏色,極清極淺。我端起茶盤向書房走去,果然看到公子,俯首品讀的儀態恰如茶松。他這方書桌不高,對賜兩座,我就在對面坐下,把茶盤放到一旁,器具擺上桌臺。正中一壺,兩杯分酌,只揭開壺蓋,茶香就溢出來了。
霎時間,春汀滿室。
對面的人眉眼一動,微微側過臉來——
我正低頭解面紗,方才實在系得太緊了,換下來透一透氣;再把茶盞提起來,斟滿他那一杯。水霧繚繞,綠氣伶俐,噗噗噗地直往上冒,色澤十分純凈。一抬頭,才發現他正盯著我,不知道該作何反應,我只好略感生澀地沖他一笑。
安寂的書室沒有一絲響動,我們這樣長久的對望著,仿佛過了一個世紀。
過了一會,公子端起那杯茶,沉默地抿了一口。
我依然保持著高度緊張的神經。
他喝下去了。
我跟著咽一下口水。
他又喝了一口,皺起眉頭。
我立刻捧起自己的嘗一下味,唔,沒有奇怪的味道啊。
他放下了杯子。
我實在忍不住了,開口問他:“公子……不好喝嗎?”
他眉頭緊鎖,怒氣將發未發,我心里暗暗咯噔一聲,不好,又錯了——今日怎么事事不順?
“春宴時,圣上以貢茶招待百官貴胄,宴后作了賞賜,整座樓只有七王府能得。你怎么會有的?”
“除去玉真公主,你今天還見什么人了?”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幾分,我怔怔地看著那模樣,和往日里完全是兩樣的——
“我沒同你說過嗎?任何人邀你,都不要應他!若出了什么事故,我分身乏術,如何護得住你!”
公子看上去很煩躁,是真的心躁,又端起那杯茶大大喝下一口,還不夠,又連倒了幾杯,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
我看得傻眼——頭一次看到拿茶當酒灌的。這茶明明很合他的口味啊,只是到底發生了什么事,使得他今日如此心緒不寧?
我按捺不住了,索性開口道:“公子,你今天實在很奇怪。若有什么煩心事,你可以同我講一講——若只是怪我不懂事,你便繼續罵我吧!琴是我送出門的,茶也是我偷的,我錯了,不會頂嘴的!”
他拿著茶杯的手一頓:“你偷的?”
“對,”我大方地承認了,“晾臺上都是新茶,顏色太漂亮了,我一個沒忍住,偷了好多回來。”
公子不說話,看著我,似乎要從臉上找出破綻,然而我一臉斬釘截鐵、視死如歸的表情,只是內心顫抖著告訴自己,天水啊,要勇于面對現實。
他要罵我了,從此天水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一落千丈。
“你……怎么能去偷?”
那個熟悉的聲音又響起了,足足等一個世紀那么久。定睛一看,噢,原來他笑了——天啊,他怎么會笑了的?!
朗潤星月,此時正掛在蔚藍無邊的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