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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馬背上馳騁,一路回看遠處的兩個身影,看著他們模糊,變成一團小黑點,恍惚一隱不見。直到最后,王縉依然一言不發,這和平時的他簡直判若兩人。
看夠了,我想要回過頭來,卻停住了。此時我的心弦,蹦得緊緊的,又帶著一股微醺的意味,因為從稍微仰頭的角度,剛好夠看到公子的下巴,他的皮膚看起來很光潔,領口收得緊緊的,中間稍微凸起的喉結,靜靜地匍匐在那里。公子好聽的聲音就是從這里發出來的。
我時常想,男子的頸部十分奇妙,像是造物主有意盤起小小的一綹轱轆,又像是墨線條的毛筆走到此處,調皮勾了道遠山的小頂兒,妙趣橫生。
“你呆呆地看我干什么?”那轱轆突然上下滾動起來,嚇了我一跳。此時正爬一處高地,馬的速度慢了許多,公子的聲音便聽得很清晰了。
“啊,哈哈......”我迅速把頭抽回去,顧左右而言其他,“我在想,宮里飲食是不是特別好,都把你喂胖了。”
“哦......”他的聲音寬和悅耳,“是還不錯。只是我向來飲食偏素,沒想到一點細微的發福也被你瞧見了。”
我越發尷尬了,其實之前根本就在撒謊——那棱角分明的輪廓,怎么像是長胖的樣子?唉,真是口不擇言啊。
“不過,我見你好像也圓潤了。”公子春風般的聲音又響起來,“從前跑來像陣風,今日跑來彈彈跳跳的,像個蹴鞠。”
我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這話不像在夸我啊:“公子......我吃得很胖么?”
我聽到他笑了,果然,他就是在取笑我。我吃了個暗嘣兒,仰頭朝他說:“那是因為高興才這樣的!你都不知道,你說帶我一塊走的時候我有多高興......”
我的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低,因為發現他正看著我,眼睛里浮起幾絲細微的情緒,緩緩地爬了過去。
把頭抬回來,我心里又亂又歡喜,恨不得噼里啪啦抽自己幾耳光,好解釋個面紅耳赤的緣由。
就這樣手足無措地行了一些時候,突然又聽到他的聲音:“……進了宮,比較麻煩的便是規矩,除了昨日我告訴你的那些,還有幾樣你我相處需要注意的事情。”
我安下心來,靜靜聽他說。
“第一,若是路上見到我,不可直呼公子,要改口叫‘大人’。”
我點點頭,這是自然。
“第二,若是日常有人來訪,問你:‘摩詰’在否?便是說我。在便在,不在一律說出門履差了。若那人向你打探我的去向、邀你出門游坐,你也不要答應,要一直等我回來。”他想了想,又接著補充說,“若問你的那人是個女子,即便我在,你也一定要記得說我出門履差了。”
“為什么啊?”
他的語氣聽起來有些凝重:“這個......你日后會知道的。”
“第三,”頓了一頓,他又繼續往下了,“我在宮內的住所有些特殊。你聽說過‘花萼相輝樓’嗎?”
我搖搖頭,聽見他解釋道:“那便是親王們居住的地方。當今圣上有五兄弟,其人封號:寧王憲、申王、岐王范、薛王業與邠王守禮。大家寬仁,兄弟手足棠棣一室,閑來邀賞歌賦,極盡禮待。因我與岐王交好,入宮以來便居其隔壁,互為通傳。你去了,或有與諸王會面的可能。”
......親王?我突然意識到狀況的微妙,遲疑說道:“這樣一來,我或許也有可能......”
他點點頭:“嗯,或許也有緣面見龍顏。”
我差點從馬上跌下來。他撤手一個急停,把我扶穩了,轉眼便看到我欲哭無淚的表情:“我不想面見什么龍顏。公子,可不可以換個地方住?”
他訝異地挑起了眉看我,沉默半晌,重新開口道:“想來是不怎么方便。皇上連同諸王親自見過公孫大娘本尊,你的樣子若被看見,可能會生出事端。難辦的是……一時無地可挪。你若不情愿同我一道,便送你去宮伶院。”
他看了我一眼:“只是那里高官厚祿,迎來送往,日夜笙歌,風氣不凈。你要考慮清楚。”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壓根兒就沒想過再回那種地方,搖搖頭,腦子里登地閃過一個主意。
“公子,我可以戴著面紗。”
我想到了舉舉送我的那條月白紗巾,這一路我仍帶著它。若是沒有別的法子,這十五日,或許可以暫借它避一避:“……我同舉舉在內帷廝混慣了,平日穿的常服也多短衣袖袍,不顯女兒形態。若要見人,穿戴那一身,掩人耳目不就是了?”
公子略一沉吟:“不錯。身著干練,白日里演習更為方便。只是……你畢竟是個女子,再怎么裝扮也不像男兒,會被識穿的。
“所以要同你約定一條:除我以外,任何人與你碰面,識或不識,都不許摘下面紗。上至大家相公、下至五吏六儀,無不是規矩繁多,祭祀大典畢了,自然會領你去認識。
“在那之前,你的真容如何,便是唯我二人能知的秘密。”
官道寂寂開闊,馬蹄聲振天光破,疾行在前,曙光追后,晨和日麗涌上來了,清風送來那件拓梅大衣素冽的溫度,圈裹起大小兩個身影。
“……日日維持下來,定有些辛苦,你可守得住?”
我背對他而坐,風輕和地撲臉,撲得溫柔叢生。
“……守得住。”
明明是那樣簡單的對話,不知怎的,卻聽得我心生漣漪,無限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