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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坐誰的馬上?”
我仰起頭,此時到了晌午,日頭竟出來了,明麗而清冷的光,溫柔地灑在我的眼眶里。有人在問我話,好像是王縉,又好像是公子。
腦海中突然跳出了另一番景象——在某個夜里,我騎著奔馳的棗紅馬,兩股清風自膝下穿流而過,那股若有還無的神秘氣息,縈繞心頭。此刻,就在眼前,有兩個身影相似、語氣相近的人同時出現了,馬兒嘶鳴,馬蹄交互重疊,生出一種萬分不真切的感覺。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
片刻后,公子載著我,王縉載著舉舉,一路馳騁,風波流轉地去了。
冬天的街道很安靜,除了三兩擺著熱氣攤兒的垂髫和老朽,也無幾個游蕩的。我們的馬在路上飛馳,只稍稍一偏頭,我便能聞到身后人清冷如梅花的氣息。十二月的氣流撲打著面,雖然穿得厚也還是覺得冷,我索性丟棄了那些矜持,偷偷往他懷里鉆了躲風,心里滿滿的幸福感快要溢出來了。
果然,公子的氣息才教人安心。
看見了碼頭,它就站在黃鶴樓的對岸。
黃鶴樓通身換上了一匹白袍子,原本大氣的面貌都改作精致秀雅,和往日那般熱鬧截然不同。大家下了馬,走向江邊,原來早有人候在此處。其中一個官差模樣的,看起來正是那日所見的漢子,我記得公子叫他“鵬彥”。他本負手而立,見我們的馬開過來,便率一眾侍衛趕緊迎上。偷偷瞥一眼江岸,呀,林立著一排三葉帆,數了數,足足有十五片,模樣又十分精巧:蓬子圓潤雅致,周身護欄排布得妥當極了,船中還有小小一方觀景坐廳,一看便知不是尋常人能用的。
他說:“大人,東西已準備停當,隨時可以啟程。”
公子點點頭,從馬上下來,再把我也扶下來。沒有過多耽擱,他走向那群人,同他們叮囑了幾句,便去看船。雖然心里早有準備,見到如此陣仗的我,還是忍不住看得出了神。王縉和舉舉也下馬來了,我們并立在江頭,鋪著日光的冬江之水平靜潤澤,悠遠綿長。
“黃鶴一去不復返,此地空余黃鶴樓。”
王縉悠悠地念起詩來了,恰逢離別之感。
江城,我真的要離開這里了么?從十二歲在這里遇見公子,到十五歲行船離去,三年時間竟是一晃而過。春、夏、秋、冬四時,這里的每一刻都不重樣,就好比這浩瀚江水,眼前雖是杳杳人跡、雪漲銀鋪,卻自有一派江潮浪涌,湯湯無際倒映在我的眼中。這條籠著輕煙寒波的沙江,又神秘,又熟悉,偏偏沉默不語,徒留了些許遺憾。
“人生,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的呢?”
腦海里有一個聲音這樣問我。
船槳劃起來了,潺潺沉浮每破冰,臨水隔江一線挑。我坐在船頭眺望著船岸,感覺身后有人拉開帷幕走了出來。
“這一路你都很安靜,令人意外啊。”來人微微笑著,也陪我坐下,在臺子上溫一壺茶,“不想問我些什么嗎?”
水鷺自頭頂飛過,留下一長串咕咕聲音,響得空靈;沉魚也很活潑,浮起來吐個泡兒,懶懶散散地擺尾去了。而我側頭望著他,溫柔一笑:“公子愿意說給我聽時,我便能聽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