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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山。
一輛馬車紛沓而至,刻畫著鳥獸的雕花布料裹住車窗,樸素雅觀。
晶瑩手指緩緩挑開簾子,身形優美的女子面容含笑款款下車,逶迤的裙裾親吻草綠地面施施然拂過,傅遺璦望向梅花下凝神的溫潤男子,梅花雨蹁躚,留戀的圍繞著他周身飛舞。
傅遺璦瑩潤的眼睛滿是笑意,溫婉喚出:“公子。”
蘇婳恍如夢中,驀然回身,見女子著竹青羅衣裙,膚若凝脂,雙瞳剪水,周身溢滿屬于三分少女羞澀的氣息,舉止溫婉淡定。
兩人屏退下人,獨步走在梅林中。
欣賞著簇簇梅花飄落的美景,聞著林間淡香的氣流,身骨舒暢。
“公子,近日一定冗忙。”傅遺璦唇齒含笑,寬松的袖口輕巧地佛去眼前的梅枝。
“陛下進來對選舉才子一事掛心,屢次約我書房商議,自然費了些時日。”蘇婳挑開擋在眼前的枝丫對她笑了笑。
“云曰學僮十七歲以上,始試,諷籍書九千字乃得為史,莫不是此事令得公子躁之。”
蘇婳不語一笑了之。
眼前多出一條清澈見底的水澗,傅遺璦左手提起裙裾準備跨過鑿口,骨節分明的手落在她眼底,凝視著溫潤的面孔,她以右手從善如流搭上那雙手跨過阻隔,垂下裙裾任其輕擺。
“與陛下亦有分歧,避遠幾日落得休閑。”
“君主制度長遠悠久,上可溯及夏商朝代,設三公九卿循環伊始,才識之士,挾術懷策唯有奔走四方,搖唇鼓舌,攀權附勢,風氣濫觴。”微微嘆口暖氣,笑說:“公子攉才而居實乃稹國之福。”
“魏有信陵君,楚有春申君,趙有平原君,稹有棲音女,如此奇妙非凡。知音難求,你知我所想。”蘇婳負手看向虞山峰頂。
青山綠水,重巒疊嶂。
而他墨染眉骨沉著冷靜。
傅遺璦垂下盈麗素顏,曼聲道:“尋得千百度,為君愁紅妝。春淺薄夜嘆,苦等一人心。”
蘇婳啞然,怔著神色無奈搖頭,“我不知你竟有過這般心思,是蘇婳愚鈍傷了你的心。”
“你無需心有愧色,皆是我自愿,你承我份情也好不承也罷,我,我自不會讓你陷入兩難。”這世間她最不愿為難的便是他,是她一廂情愿,怨不得他。
“傻姑娘……”輕軟的音域婉轉延綿,溫柔拂了拂她長發上的梅花,“我早已承你這份情,不若不會娶你,遇見你是蘇婳三生有幸。”
傅遺璦挪挪嘴,不滿道:“緣定三生,劫禍千年。”
他莞爾而笑,遂凝眸,輕軟說:“我記得你說過你喜歡了我八年,唔,八年前我剛過志學之年,你那時還是個不懂事的稚兒,想之不可思議,這八年里你定是過得很辛苦……”
他這低迷打趣的口吻不知不覺讓她想起了蘇玄,唯有蘇玄才會這樣對她說話,唇邊牽起笑容,“我從未如此認真喜歡一個人,酸辣苦楚寂寞不得已我已嘗遍千萬次。蘇婳,我是真的非常的喜歡你,你笑料我年幼無知也罷,卻無法阻擋我喜歡你的心,這顆心在八年前失意丟給了你,你若想撿回去隨你意愿,你若想丟棄我不做強人所難之事,唯獨對你我下不去狠心。”
蘇婳怔然。
美玉般的容顏舒展開,抬指輕拂她的長發,任由清風將兩人的發絲纏繞打結。
“丟了便不好再收回去。”他瑩潤的眼珠如冰璃剔透,緊緊凝望著她,將她拉入懷里輕笑說:“沒想到我竟會遇上你。”
陽光悄悄然打在她嫣紅的面頰上,呼吸著只屬于他的淡雅氣息,頓覺全身舒暢,她不敢置信的輕聲喚他:“蘇婳……”
蘇婳雅聲笑了一笑,復牽著她的手向另一處溪水處走去,她心如小鹿亂撞,五指陷在他的手心緊張跟隨著他的腳步,眨著眼珠子偷瞄他俊美溫潤的臉龐,耳畔聽他說:“今日的梅花開的別有韻致,你定會喜歡。”
只要與你在一起,無論看什么我都很喜歡。
簇簇梅花競相綻放,花萼潔白如銀雪,傲骨獨立,春風拂過花瓣漫天飛舞,淡香馥郁。
梅花雪,梨花月,總相思。
此情此景使她無以平復,是悸動,更是嘆息。
心心相念的伊人近在咫尺,牽著自己的手賞梅與自己高談論闊,這是她做夢都沒有想過的。
是夢,復又醒。
“數萼初含雪,孤標畫本難。
香中別有韻,清極不知寒。”傅遺璦笑著放眼眺望初綻的梅花雨低吟道。
蘇婳沉靜的眼眸逐漸柔軟,折下一枝梅花抵在鼻尖,插在她發上,“梅花傲骨使然,堅硬不催,花中君子也。”
傅遺璦盈盈目光閃著晶瑩的光亮,握緊他溫暖的手心,“你可知,送花也有另種深意。”
“落花人獨立,微雨燕□□。”
此處靜好無人打擾,傅遺璦微微笑著,看見他的長袍勾住了梅枝,替他拂去身上的梅花,扯去樹枝指著勾破的一角微笑道:“花雖美,卻也是禍害,這不勾壞了你的袍子。”
“在最美的時段,卻不忍踐踏它的美好。”他溫情的俯視著衣袍上的洞口,目光好似回想著什么戀戀不舍,沉默良久,回首對她道:“那邊有處亭子,我們去坐坐。”
“嗯。”傅遺璦古怪的看了他一眼,說不出是何心境,兩人并肩走在一起本是美妙的好事,她偏就有那么點失落,因為蘇婳的目光此刻沒有停留在她身上。
他在想什么?傅遺璦垂下羽毛那般輕柔的睫毛,醋溜溜的心底壓下一聲嘆息,方才他借梅生情,想得是誰?固然擁有著傾城之貌,甘羅之才,面對感情偏偏那般經不起敲擊。
兩人各懷心思坐在茶幾邊把酒言歡,傅遺璦搖晃著手中的白玉酒杯低笑:“竟是醉花釀。”
“醉花釀以三十種名花提釀而成,酒勁厚道,略帶一絲甜味,記得你可是很怕苦味,想必討你歡喜。”
傅遺璦飲下一口,笑說:“是我以前唐突,易容成那副慘樣擾了你的雅靜。”
“如今說這作何?”蘇婳給她湛酒,微笑搖頭。
傅遺璦垂眸,面色紅光,微醺的眼睛緊緊凝著他,道:“嫁給你本該是我夢寐以求的事,為何我高興不起來呢,蘇婳……你是真的喜歡我嗎?”
“可是醉了……”蒼白的手指攜著冷氣碰到她滾燙的臉頰,隨手撫摸她的額頭,低雅道:“哎,你又貪杯。”
冷漠的拂去他的手,每次聽到他溫柔細語,她更加無法思量,“放肆,你這是在說我嗎?蘇婳,你根本就不喜歡我……”
額上的手停頓住,蘇婳面色逐漸凝重。
“你說你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你可以告訴我,我受得住,我不想……看到你憂郁的眼神,自從西燕回來后,你開始躲避我,送你的梅花是不是被你給扔了,我知道……我知道的……”
蘇婳抽回手,壓抑著無形的怒意沉沉問:“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喜歡那位蕭貴妃……阿敏不告訴我是關心我,我不是傻瓜怎么會不知道呢……”酒勁涌上頭腦,整個人暈乎乎的,她只想一吐而快,她忍到極限了,怨怒如洪水猛獸爆發出來。
蘇婳望著她,嘆息半晌,說:“是的,我喜歡蕭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