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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算是把豆綠靠攏東院這事過了明路。
如此一來,濮陽荑和豆綠是東院的人自不必說,連粉喬也因獲罪被禁足,只能在倚紅齋待產,不得侍寢,對于小公爺孫浩銘來說,三個如花似玉的姨娘就這般成了擺設,看得著吃不著。
然而世子爺卻不憂反喜,接連睡了好些個平頭正臉的丫鬟,后頭一個月里竟一氣抬了四房姨娘,一時倒也淡了逛窯子的心思,這是后話,按下不表。
魏紫走后,王徽去了小廚房,親自端了豆綠的湯藥送過去。
扶柳正坐在臥房外頭廡廊下做針線,見王徽過來,連忙起身把藥接了過去,“少夫人怎好做這些事?”
一面說一面低著頭,絲毫不敢抬眼看王徽臉上貼的人皮,手卻是微微顫抖的。
“無妨,你主子怎么樣了?”王徽擺擺手跨進門去,豆綠早下了床,端端正正行了一禮,旁邊小桌上倒扣了一本打開的《大楚方域志》,正是王徽慣常看的那一冊。
王徽就笑問:“喜歡看這個?看到哪兒了?可有什么不懂的?”
豆綠微微臉紅,接過藥碗,小口小口喝得秀氣,“不過閑著無聊隨便翻翻罷了……只是看著書上有好些——批注,并不懂什么意思,可是少夫人所作?”
王徽拿起書,見是川蜀那一章,大楚沿襲前朝行省制,將治下淮河以南的廣袤國土劃為十省五行都司,四川省劃古秦時劍南道在其內,西拒天險瀾滄江,北臨雄關劍門關,自古便是兵家必爭的戰略要地。
她之前看書的時候,曾用銀河帝國通用語——也就是機械文明時期的英語——做了一些批注,淺析了劍南道的軍事地位,以及若要攻破劍門關應該采取何種辦法。
這種注腳自是十分敏感,若哪天此書不慎遺失,被有心人撿到,便安她個謀逆的罪名也不算過分,故而王徽思慮再三,還是沒有用漢字書寫。
不過豆綠既然問起了,倒令她想起一事,考慮到日后行事的危險性,如果忠心的下屬們能掌握一門別人都看不懂的暗語,自然是百利無一害。
就摸摸豆綠的發頂,笑道:“是外族的語言,日后你們也要學的。”
豆綠滿心不解,心道我們學這個做什么?卻并沒問出口來。
就算王徽不曾救她脫離火海,或與她共同承擔毀容之痛,她其實也一直都能理解東院這些人對王徽近乎盲目的信任。
少夫人身上,似乎總是具有某種奇異的力量,令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進而服從,這種力量是親切而溫柔的,卻又是無形無影潛移默化的,令人無法抗拒,可當你反應過來的時候,早已對她心悅誠服,再也興不起離開或是背叛的念頭。
自從去年中秋開始,少夫人性情大變,這種苗頭就顯出端倪了,豆綠就眼看著她身邊的人一個一個被她收服,哪怕是一向孤芳自賞、目下無塵的濮陽荑,都早早地成了東院的人。
她一直知道少夫人也想招攬自己,但不知為何,她總是在猶豫著,觀望著,雖然自己也不曉得有什么好觀望的,但老是有那么點小小的掙扎心理在作祟:總覺得如此輕易被收服過去——多少有些不甘心呀。
哪怕是少夫人抱著她沖出火海的時候,她也還在躊躇。
可當少夫人臉上貼了那塊人皮疤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她忽然就泄了氣,就好像小時候娘給她扎的皮球漏氣一般,頃刻間就軟成了一灘子。
但即便是泄氣,也是懶洋洋的,透著舒坦的,帶著慶幸的,松了口氣一般的——到頭來,終究,總是要成為東院的人的。
有少夫人這樣的主子在,俯首投誠也不過是早晚的事。
豆綠想得出神,都沒察覺自己嘴角已露出了微笑。
王徽看得有趣,正想問她笑什么,卻忽聽門外腳步匆匆,姚黃跌跌撞撞闖了進來,捂住胸口不停地喘。
“少夫人少夫人!有、有人過來了……好多人啊!”
王徽皺眉,“喘口氣再說,怎么回事?”
姚黃抓起桌上茶盅咕咚咕咚灌了幾口,好歹緩過口氣來,“魏紫姐從溶翠山房回來了,夫人也跟著,還有那什么廖家夫人,寧海侯夫人也來了!說是碰巧來府里做客,聽說您出入火海還受了傷,就非要來看您不可!”
王徽微微瞇起了眼,沉吟片刻,忽然一笑,“既是想看,就讓她們過來看好了,是什么西洋景不成。”
豆綠一驚,本能地捂住臉就想往圍屏后面躲,扶柳連忙攙住她,驚慌里又帶了幾分不平,“少夫人!姨娘臉上還有傷——”
王徽打斷她,“把槅扇閉了,你們且在臥房里呆著。”又轉向豆綠,認真道:“現下你我臉上同樣帶傷,我的看著比你的還大些,你總是以此為恥,我自也不會逼你見人,今日便看我行事罷……這是你的第一課,可要仔細著。”
豆綠怔住,深深看她一眼,不聲不響拉著扶柳躲去了內室,闔上了碧紗槅扇。
“過去之后稍微拖延她們一陣,就說我臉上有傷,恐驚擾了各位貴客,但也別矯枉過正,真把人嚇住不過來了也不好。”王徽就囑咐姚黃,“還有,讓子絮速來見我,趕在那些人前頭。”
姚黃心思疏闊,對王徽的盲目崇拜甚至比魏紫更勝一籌,遇上這種事,魏紫興許還會勸幾句,姚黃卻立馬穩住了神,應聲就跑出去了,心里還隱隱生出了一絲興奮。
少夫人是什么人吶,別說臉上帶塊疤,便算整張臉都沒了,照樣也能把那起子人鎮得服服帖帖。
——主子,婢子可不是咒您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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濮陽荑本就在東院和妹子們一起練武,見姚黃火急火燎過來傳話,汗也顧不得擦,就匆匆從后頭繞到了臥房。
自是趕在客人們前面。
進門就行了一禮,一眼都沒有多看王徽臉上的疤,“不知少夫人有何吩咐。”
“時間緊迫,先不和你解釋原委了,”王徽就讓她附耳過來,“廊下有滾水,就在壺里,待會你便……”
如此這般叮囑了一番。
濮陽荑睿智過人,與王徽共同經歷了這段時日,也早已練就默契,縱是王徽不將用意明說,她也能猜到三分,抬眼一笑,拱手道:“主子放心,必不令您失望。”
邊說邊把盤起的頭發放下來,披散在肩頭,又把袖口纏著的繩子解下,小袖垂墜,瞬間就從女武生變成了衣著樸素的小丫鬟。
王徽就大喇喇在桌旁坐下,濮陽荑為她倒了茶,她就閑閑翻看《大楚方域志》,一派悠然自得。
門外人聲漸近,已能聽到小丫頭的請安聲。
王徽一笑,抬起頭來,屋門開著,陽光直照在那塊橫亙半張面孔的疤痕上,顯得越發丑陋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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