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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無事,王徽一如既往在亥時正躺下,卻覺得自己并沒睡多久就被吵醒了。
睜眼一看,蘇州雙面繡博古花鳥的六扇圍屏半闔著,后頭露出半面槅扇碧紗櫥,精雕步步錦嵌玉卡子花的窗欞上蒙著綃紗,有微弱的光線從外面透進來。
“……睡下了……怎么……當真……”魏紫用氣聲說著話,音量極低,可外面似乎人不少,還有低微的哭泣聲,透著幾分恐慌。
“魏紫?”她口里喊著,索性起身下床,把燈點著了。
門被推開,魏紫滿臉驚恐,眼圈還有點泛紅,竟來不及告罪,只顫聲道:“少夫人,添香館走水了!”
那是豆綠的住處。
王徽眉頭驀地緊皺,拿過發帶幾下綁好了馬尾,一邊穿衣一邊道:“怎么回事?進來回話。”
動作利落,語氣沉穩,絲毫不見驚慌。
魏紫定了定神,低聲對身邊人道:“沒事,隨我進來吧。”一邊領著人走了進來。
那人穿件半舊的杏紅比甲,卻到處是污漬,還有燒焦的地方,鬢發凌亂,臉上哭得一道一道的,姚黃和趙粉緊緊跟在后面,也是一臉關切。
“是……扶柳?”王徽看了好幾眼才認出來,這是豆綠身邊的大丫鬟。
“少夫人,少夫人救救我們姨娘呀!”扶柳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想說話卻又抽噎得上氣不接下氣,一時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王徽眉頭緊皺,聯想到魏紫所說“走水”,心念電轉,沉聲道:“時間緊迫,你說不出來就先別說了,我問,你點頭搖頭便是。”
說罷不等扶柳回話,就道:“豆綠有危險?”
扶柳亂七八糟地點著頭。
“可是被困在火場里出不來?”
扶柳點頭如搗蒜。
“沒人去救?”
扶柳好歹緩過口氣來,嘶啞著嗓子道:“他、他們都、都只救出來世子爺,沒……根本沒人管我們姨娘呀嗚嗚嗚……”
“你最后見到豆綠是在何處?”王徽又問。
扶柳一愣,“是……在姨娘臥房,西次間后頭的暖閣,姨娘癸水來了,身子不爽,婢子就幫她揉肚子,然后世子爺來了……”
王徽點點頭,沒再理會她,只又拿了條頭繩,把垂下的馬尾盤起來,身上穿了短打,快步往屋外走,邊走邊吩咐道:“魏紫趙粉留下看家,我這便過去添香館,姚黃去找兩條袱皮紗被,不拘什么,只料子要輕便,還要足夠大,能裹住人的,再多拿幾條巾子,準備完了就趕緊追上來,有多快跑多快,知道嗎?”
“是!”姚黃響亮地應了一聲,嗖的一聲跑沒影了。
王徽的步伐也從快走變成了小跑,一陣風般刮出了東院。
扶柳不哭了,臉上還掛著淚珠,呆呆道:“少夫人……她、她就這么……過去了?”
魏紫和趙粉也是滿腹憂急,但主子說一不二,她們只能服從命令。
趙粉就攙著扶柳起了身,為她擦淚,柔聲道:“你莫擔心了,少夫人有勇有謀,向來是咱們的主心骨,什么事但凡她一出手,便沒有成不了的。”
魏紫也點頭,“好了,快別哭了,待會四姨娘救出來了還要你伺候,哭壞了可怎么好?”
扶柳抽噎一聲,淚珠又滑下來,卻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舒了口氣,甚至還帶了絲微笑,眼神明亮,“是!我聽姐姐們的!我早知道少夫人是個有本事的,怪道姨娘常對我說,若她哪天出了事,就一定要來找少夫人求救呢,果然是沒錯的。”
魏紫趙粉都是一愣,對視一眼,各自訝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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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徽腳下生風,用這身子能達到的最快速度奔跑著,幾乎使出了她最好的身手,見水越水,見墻翻墻,幾乎是走直線到達了添香館門外。
只見前方果然大火熊熊,火光好像映紅了半邊天空,院門已被燒毀了,廂房還算完整,堂屋里卻在往外吐火舌,冒著濃濃黑煙,趙守德和趙婆子夫婦倆都在,各自指揮著小廝婆子抬水救火,卻并不見蘇氏或是孫浩銘的影子。
王徽大步過去,緩了口氣,扳過趙守德的肩膀,“趙總管,怎么樣了!”
趙守德正焦頭爛額,忽覺一股大力從肩上傳來,完全無法抗拒就被轉過了身,剛想罵人,卻猛然看清面前人的臉,愣了愣,結巴道:“少、少夫人!那個……走水……您怎么來了……”
趙婆子也看到了王徽,顧不得行禮,急道:“少夫人!您怎么到這處來了!出了事可怎么好!還是快回——”
“四姨娘呢?”王徽打斷他們,語調沉如古井,眼神冰冷如刀。
趙守德嘴巴開開合合,說不出話來,趙婆子抹了把汗,無奈道:“奴才們正想法子救人呢,可這火勢太大……”
王徽見他夫婦臉上都被煙火熏得一道一道的,衣衫凌亂,形容狼狽,旁邊還放了兩木桶水,顯然的確是做過一番努力,只是火勢太旺,困在里邊的又只是個丫鬟抬上去的姨娘,實在沒人敢冒著生命危險闖進去救人罷了。
恰在此時,姚黃到了,手里拿了兩塊疊好的料子,腰里系了幾條白棉布巾,氣喘吁吁,“少、少夫人!婢、婢子來了……”
王徽更不多話,解下她腰里的巾子,和兩塊料子一起塞進水桶浸透了,而后把水桶舉過頭頂,把剩下的水一股腦澆透了全身。
“……少夫人?!”趙氏夫婦和姚黃齊齊呆住。
姚黃率先反應過來,心中一陣深切的恐慌,不管不顧就要去拉扯王徽,“少夫人!不可——”
“老實呆著。”王徽低聲說了句,抖開一塊濕布裹住身子,頭也不回沖進了火海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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