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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紫靠著個洋紅緞面五蝠捧壽大迎枕,給王徽縫一雙襪子,口角含笑地聽著她們斗嘴。
姚黃還在拿喬,做個鬼臉不說話,王徽已橫了她一眼,道:“趕緊說,做什么怪相。”
姚黃這才吐吐舌,喝口水潤潤喉嚨,低聲道:“說了你們可別氣,西邊那位又出來啦?!?
……誰?
王徽尚一頭霧水,卻見趙粉已經大驚小怪地從床上跳了下來,連魏紫也擱下針線,坐直了身子。
“主子,就是住西邊倚紅齋的那位,叫粉喬的呀,忘了?”姚黃看王徽發愣,就提醒一句。
王徽就想起來了,當時魏紫介紹府里情況的時候好像是提過這人一句,“不是說因為太傾慕那草包世子,糾纏過了頭,所以被蘇氏禁足了嗎?”
仨姑娘早已習慣王徽對府中主子毫無敬意的稱呼,姚黃也沒覺得有什么不對,繼續道:“可不是嗎,不過這次是國公爺開了金口叫放人的,夫人再不情愿也沒轍呀。這不,剛才世子爺就過西邊去了,估計是要過夜,嘖嘖,可遂了那蹄子的心意了。”
王徽就來了點興趣,孫敏一向不管內宅之事,更是幾乎從不回府,這個叫粉喬的妹子竟能搭上孫敏的路子,還成功地借他之力解了禁足,這本事可不一般。
“到底怎么回事?”元帥閣下的求賢若渴癥又發作了,她本來尋思著粉喬既然對孫浩銘產生了愛情,那就不管多聰明都不能收用,但妹子這一步棋走得實在是妙,如果真聰明到那份上,她也是可以破格招攬一下的嘛。
反正孫浩銘品行不端,估計妹子也只是一時鬼迷了心竅才愛上他的,等她日后慢慢調|教,總能把妹子的心扳過來……
然而姚黃卻從鼻子里嗤了一聲,露出又是不屑又是厭惡的神情。
“若她真有什么錦囊妙計,我也算佩服她。”姚黃撇著嘴說道,“她這事辦得也不隱秘,闔府都知道了,現在都瞧不上她呢。”
王徽就皺起了眉頭。
魏紫穩重,想到一些可能性,就遲疑道:“若是什么臟事,你還是別……”
“沒事,說?!蓖趸站蜎_姚黃點點下巴。
“說出來我都嫌惡心。”姚黃皺皺鼻子,聲音越發低了,“粉喬有個跟她一模一樣的雙生弟弟,前兩天染了熱癥,粉喬就溜出倚紅齋,不知在哪處攔了國公爺,哭唧唧求了一番,國公爺就又送錢又送藥的,這幾日她弟弟病好了,她就……就……”
說到此,她微微臉紅,啐了一口,又道:“她就把她弟弟送上了國公爺的床,這才得了國公爺恩典,把禁給解了的?!?
魏紫和趙粉不約而同抽了口氣,露出嫌惡的神情。
王徽卻想得更多些,“她弟弟可甘愿?孫敏畢竟是定國公,便算是做孌童,跟了他好處也是很多的?!?
“噯……讓人恨就恨在這里呢,”姚黃輕輕一嘆,垂下眼睫,“他們家只有她一人賣身為奴,她弟弟原是良籍,是個讀書種子,據說明年還打算去參加童子試,有個青梅竹馬的相好,幼時就定了親,她弟弟前腳被綁進府,那姑娘后腳就……自盡了?!?
姚黃停了話頭,另外三人也是沉默。
又過半晌,姚黃才續道:“國公爺這兩日都沒離府,只是……據說當值的這兩夜都能聽到國公爺房里傳出哭叫聲,聽著特別慘……白日里還有郎中出入?!?
良久,魏紫才輕聲道:“若那男孩子甘愿也倒罷了,說到底不過是賣身求榮的主,各取所需,不足為惜,可如今這般……唉?!?
“那粉喬,真真是黑了良心的,為了爭寵——竟把自己親弟弟推進火坑里!”回想起自己親兄長也曾想把自己送去娼寮,趙粉就恨得咬牙。
“不光是黑了良心,只怕那頭殼里,也是空空如也?!蓖趸蘸吡艘宦?,在小榻里打個懶腰,眼神冷淡。
得是笨成什么樣的人,才會在為婢為妾的屈辱日子和讀書根苗能考取功名的兄弟之間,選擇了前者?
王徽火熱的招賢之心瞬間被潑了一盆冷水,連一絲心力都懶得施舍給粉喬了。
若僅僅是愚蠢,或許也能容忍,自了漢一枚,世間多得是。
但令人心寒的是,這姑娘心術竟如此不正,為了一己之私,將至親之人送上砧板,任人魚肉,甚至還斷送了另一條無辜的生命。
垂垂汗青,浩浩史簡,自有那許多不論品德、唯才是舉的主公君王。
但王徽卻并不想做這樣的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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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粉喬,當然不足以影響王徽的心情和生活,這件事只是讓蘇氏一個人慪氣了好久,但孫敏親自發話,她也沒有辦法。
轉眼到了十月十五,這天風和日麗,秋高氣爽,蘇鍔的出海事宜已一切準備妥當,今天是出發的正日子,他要離開京師前往揚州府海門衛,約莫后天就能正式起航。
蘇家家事冗雜,蘇鈺掌管庶務分|身乏術,蘇鈞向來跟蘇鍔不和,倒是蘇老太爺和老夫人真心疼愛蘇鍔這個庶子,但因年歲大了,蘇鍔也不讓他們出門,只頭天晚上在府里擺了家宴相送。
老兩口本是不愿他出遠海,但蘇鍔年歲漸長,又是個手眼通天的主,一切既已打點好,夫妻倆便再也無力攔阻,只老夫人狠狠哭了幾回,罵了他一通,還是從自己私房里拿了一萬兩體己來貼補他。
嫡母能做到這份上,蘇鍔心中很是感激。
十五這天一早,王徽和邵云啟就一道給蘇鍔餞了行,將他們一行人一直送出城外十里,在長亭處又擺酒作別。
蘇鍔滿面春風,容光煥發,高興得幾乎要發瘋,王徽看著不放心,忍不住又考較了一番地理知識和三角函數,看他俱都對答如流,這才放過他。
“龍驤,你真不送我到海門?”蘇鍔就問。
邵云啟笑道:“我這性子你也不是不知道,若真送你過去,只怕便會忍耐不住隨你一同出海了?!?
蘇鍔又笑嘻嘻地瞅王徽。
王徽翻他一眼,“別看我,我是什么情形你也不是不知道,現在哪里有空送你到揚州?”
蘇鍔嘿嘿一笑,心情還是十分高昂,忽然起身,學著那戲子打個拱,拿腔捏調:“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日后江湖相見,再當把酒言歡,咱們就此別過!”
大河已牽了馬過來,一眾仆役小廝也收拾停當,站在亭外望向這邊。
王徽知道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心中也微微起了離情別緒,微笑道:“不拘賺多少錢,全須全尾地回來才最是要緊,你蘇廷梅可是金陵一霸,所謂禍害遺千年,可別讓它浪得虛名。”
“承你吉言,等著我回來數錢吧!”蘇鍔就瞪她一眼,又跟邵云啟作了別,翻身上馬,最后沖他們揮揮手,揚鞭而去。
王徽和邵云啟走出亭外,看著那一隊車馬卷起煙塵,漸漸消失在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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