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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六日酉時三刻,杏花樓觀燈吃席,敬請賞面。
徐婉話寫得直截了當,落的款卻不是自己的名,而是自己的字:徐瑜瑾。
衛東陽盯著瑜瑾兩個字,拿著帖子的手,遽然收得死緊。
一個未出閣的女子,把自己的字,告訴了一個對她懷有愛慕之心男子,這背后所傳達的意思,真是再明白不過。
衛東陽胸膛里,倏地翻江倒海,奔騰起萬種情緒,先是不可置信,隨即是一生所求所想,得償所愿后,世間再無可求的滿足,跟著又懷疑,覺得以徐婉為人處事的風格,怕是因寄居候府,不便與他鬧僵,所以才過來委曲求全至此,但念頭飛轉中,衛東陽又覺得,他把話說得那樣絕決,徐婉還能這樣俯身來哄他,對他盡管無情也算有義了……然而轉眼,衛東陽又生氣起來,徐婉既然已經取字,為何從來沒告訴過他?是誰給她起的?
想到女子取字所代表的意義,衛東陽盯著帖子的雙眼,倏地冒出火,恨不得直接把花箋燒出兩個洞來,腦海中,思緒紛繁雜亂,如潮水起起落落,這時,籠里的小畫眉突地脆聲開口道:“世子爺吉祥如意,心想事成,心想事成……”
諸般心緒,一下讓小畫眉這一聲叫散了,衛東陽嗤聲一笑,將帖輕拍著蓋到臉上,半晌,啟唇低語問道:“人呢?”
“在前頭儀門花廳等著呢。”一直注意著衛東陽反應的方青趕緊回答。
“嗯……”衛東陽嗯了聲,沒再說話,抽開籠筏子,把手伸進籠里,輕捏了下一直叫著他心想事成的小畫眉鳥喙,小畫眉倏的靜了聲,衛東陽收回手,把帖子丟回榻幾上,翻身下榻,提起鳥籠就往里走。殿中的宮人看他起身,都忙小心跟上,直轉過屏風,進了寢間,衛東陽的聲音,才又從云幔中傳了出來:“把帖子還給他……”
方青一愣,對著衛東陽已經快消失的衣擺,打著千應了個是,上前撿了帖子,退出寢殿,回轉到儀門,把帖子還給了等在那里的徐婉。
垂眸看著方青遞回來的帖子,徐婉臉上閃過抹失落,靜了片刻,問方青:“他可有展開看過?”方青點頭。
“看過嗎?”徐婉低喃著自言自語完,倏地莞爾一笑,朝方青道:“煩你再替我傳句話給世子爺,就說,酉時三刻,不見不散。”
說完,徐婉伸手收回了帖子,對方青道了個謝,轉身便往外走。出了朝陽殿,徐婉也沒回候府那邊,而是一直走到前頭西角門首,門上的人看到她,也先是一愣,隨即忍住驚詫,趕著要替她去備車,徐婉婉言謝了,獨自步出大門,折過街,慢慢步行著,往東街燈市而去。
東街離候府不過七八里路,徐婉習武之人,腳程盡有,不過半個時辰,就到了東街燈市。
杏花樓近著東街街口,徐婉到得早,又不是飯點,樓里只四五桌人在吃飯,徐婉上到二樓,擇了臨街的一雅間,包了席,等店小二進來上了茶水點心出去,便坐到窗下桌前,開始靜心等人。
因還未到賞燈的時候,東街上行人不算多,徐婉望著窗外艷艷的秋陽,提起茶壺,給自己倒了杯茶。
其實約衛東陽吃席,就是不約到外頭來,只在宛香院置席請他也是使得的,只那樣不過是借花獻佛,拿人家的東西哄人,說到底終究少了份誠意。
……只是自己這份誠意,不知道他是否還能接受?
徐婉想著不知道會不會來的衛東陽,胸間倒涌起一股淡淡的愉悅。
……憑那個人的性子,大半是會來的,就是不知道,會鬧個什么排場光景來。想著,徐婉嘴角不自覺的勾起點笑意。
時間在徐婉的淺笑中,一點點滑過去,到了申辰時分,秋日西移,夜色漸起,各式雜把耍猴的江湖藝人,挑擔走街小商小販,都陸陸續續出來開工。
街邊兩側,林立的楚館酒店茶樓,漸次點起門前燈架上高掛著的各式花燈,出門賞燈的人‖流,開始如潮水般涌進東街,不過片刻,能并行三駕馬車的長街上,就擠滿了看燈的人潮。
夜空滿月高掛銀輝靜撒,人間市井紅塵繁華喧囂。
酉時三刻,眨眼過去,直到戌時,衛東陽卻依舊不見身影,徐婉臨窗俯首,看著樓下攢動的人頭,自嘲一笑:看來她也托大了,早知道就厚著臉皮,在朝陽后殿前等了,在他的眼皮底下,想來更能讓他心軟些……
端起茶盞,抿了口早已涼透的茶水,等冰涼又夾著微苦的冷茶流進胃里,徐婉心間淡淡的失落喪氣,一下子被涼意激散了開去。
……既然他不來,那便去買個什么東西,借著再回去哄他罷。
既起了這個念頭,徐婉便放下茶碗站起身,從袖中拿出荷包,邊在心里,算著茶水點心并包席的銀子,邊往外走,不想徐婉才打開雅間的門,就和正走到樓梯口,一身錦冠華服的衛東陽,打了個照面……
看著明顯是準備要離開了的徐婉,衛東陽瞬間黑了臉,猛的轉身掉頭就走。